一曲終了，李賢宇氣喘吁吁地回頭，
「怎麼樣？」
安明夏沉默了三秒。
他本來想說「加油」，想說「挺好的」，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。
可…這跳的也太拉了點吧？
職業病讓他那句「我來」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一圈，最後沒壓住。
「……你看我跳一遍吧。」
他把書包放到地上，走到屋子中間。
「音樂，從頭放。」
李賢宇愣了一下，手忙腳亂地按了重播。
同樣的鼓點響起。
安明夏沒有起手式，也沒有多餘的表情，只是在第一個重拍落下的時候，肩膀一沉，重心墜下去，然後整個人好像和那台老音響的節拍融在了一起。
八個八拍。
沒有什麼誇張的動作，全是最基礎的groove，可每一個落點都乾淨得像刀切，鬆弛的時候整個人看著散漫，發力的瞬間又立馬收緊。那台破音響放出來的音樂，好像都跟著高級了點。
金琳米的掌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，他抬起頭，眼鏡片反光看不清神態，但嘴巴微張。
李賢宇保持著一個半抬手的姿勢，徹底忘了動。
安明夏收勢，回頭看向石化的社長，
「律動別用肩膀找，用核心。你全程在甩上半身，重心是飄的，所以每個動作看著都像在……躲子彈。」
說完他拎起書包，「看完了，我走了。」
「等、等一下！」
李賢宇瞬間回魂，一個箭步衝上來，死死抱住了他的書包帶子。
「安老師！安哥！你不用入社，真的！慶典之前，你就幫我們排一支舞，一周來一次，一次就行！」
安明夏扯了一下書包，沒扯動。
「作為交換，」李賢宇急中生智，語速飛快，「我幫你報名聯賽預選！以編舞的名義上台都行！這次好幾個藝術高中都盯著，冠軍有獎金，還有大學特招的關注——你不是要考SKY嗎？」
最後這句話，讓安明夏扯書包的手停住了。
聯賽。舞台。
他腦子裡毫無預兆閃過另一個畫面：加拿大，體育館後台，少了一個人的隊伍，不那麼對稱的站位，和那座怎麼都沒等來的冠軍獎盃。
他沉默了幾秒。
「……我考慮一下。」
「那我就當你答應一半了！」
「我什麼都沒答應。」
「好的安老師！明天見安老師！」
安明夏把書包搶救回來，走出了活動室。
走廊盡頭的窗邊，他停下腳步，看了一會兒操場上的球賽。
回國之後，他以為跳舞只剩放空自己那點用處，雖然後來又成了juun的小導師，但也沒想過還會再組一支隊伍，更沒想過，是和一個跳locking像攔計程車的社長，加一個分攤空調費的網癮少年。
可那個站到鏡子前的瞬間，身體比腦子誠實。
……
晚上刷了套期中備考卷，安明夏拿起手機。
最上面是蛙蛙的一串未讀，中間夾著小主恩發來的練舞照片，再往下，是李賢宇不知道從哪搞來他Kakao後發來的文件，標題赫然是：
【關於我校舞蹈社偉大復興的初步構想（第一版）.docx】
安明夏盯著那個文檔名看了三秒，沒點開，也沒刪。
他鎖屏，躺倒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兩周後期中考，下個月秋季慶典，再往後……他會有真正的舞台嗎？
黑暗裡，手機又亮了一下。
【安老師你睡了嗎】
【我剛剛又規劃了一下社團的未來，激動得睡不著】
【我們社團是不是要崛起了啊？？】
安明夏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倒扣在枕頭邊。
崛起不崛起不知道。
但他平靜的校園生活，從那面裂開的鏡子開始，大概是徹底到頭了。
……
第二天是周三。
SM練習室，月末集訓的午休間隙。
stella癱在地板上，拿腳尖碰了碰正在拉伸的juun。
「主恩吶。」
「嗯？」
「月末評價那段過渡動作，你最近不是還在磨嗎？」
stella眯著眼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
「要不……請明夏歐巴來看看？我上次被他點了兩句，不是馬上就通透了嗎。」
juun拉伸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眼睛一點點亮起來，又有點猶豫。
「可以嗎？月末評價外人能進嗎……會不會太麻煩歐巴了。」
「有什麼麻煩的，他現在反正也在幫我順舞。」
stella擺擺手，
「我去問問老師，就說找個跳舞的親故來旁觀，幫忙提提意見。」
兩個女孩壓低聲音商量著，都沒注意門口來送評價流程表的編舞組助理，腳步在門邊頓了半秒。
「你們剛才說的……」助理揚了揚下巴，有點好奇，「哪個明夏？外面請來的老師嗎？」
stella剛要回答，被juun輕輕拉了一下袖子。
「啊，沒什麼，」
juun乖乖地笑了笑，
「一個跳舞很厲害的親故歐巴，我們隨便說說的。」
助理沒再多問，放下流程表走了。
可走到走廊上，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練習室的門。
……
編舞組最近正缺人。
正式的編舞老師課時費太貴，預算批不下來，組裡想找個基本功紮實的年輕人，以幫忙的名義來打打下手，摳摳新人動作，月末評價時多一雙眼睛挑毛病也挺好的，不用簽約。
當天下午，助理敲開了朴老師的工作室，隨口一提，把自己剛剛偷偷調查了一下，那個「在加拿大比過賽，jazz和hiphop都能跳，還會自己編舞」的安明夏說了一遍。
朴老師頭也沒抬：「哪個公司的練習生？」
「不是練習生，普通學生。」
「普通學生？」
朴老師抬了下眼皮，想了想，
「周六評價不是缺個旁觀記錄的人嗎，讓他來。先看看水平，行就留下幫忙，不行就當請觀眾看了場舞。」
他在流程表上隨手勾了一筆。
「安排到觀察間，別讓練習生看見，狀態越自然越好。」
……
邀請是當天晚上發到安明夏手機上的。
【歐巴！！周六上午十點！月末評價來看我和juun跳舞唄！老師同意啦！】
【求你了求你了。大仙磕頭.jpg】
安明夏看著屏幕，第一反應是遲疑。
SM的話…
yuha和jiwoo就在SM，ian那隻蛙蛙也是被他送到SM樓下的，沒猜錯ana應該也是吧？
可他連stella和juun到底在SM哪個組都還沒問清楚，他並不想讓她們知道彼此的存在。
最後還是心裡那點僥倖占了上風：公司那麼大，練習生那麼多，哪有那麼巧，偏偏撞在同一個評價場。
【行，我過去。】
幾乎是同時，juun的消息也彈了出來。
【歐巴要來的話，我會好好跳的。】
後面跟了一隻乖乖攥拳頭的小豬表情。
安明夏笑了笑，想到那隻小金豬給自己打氣的樣子，回了句「早點休息」。
只是剛退出和juun的聊天室，手指就不受控制地點開了和yuha的對話框。
置頂的聊天安安靜靜，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很久以前。
他看了兩秒，鎖屏，把手機塞回了口袋。
……
周四午休，安明夏被李賢宇堵在走廊，聽完了那份《舞蹈社偉大復興初步構想》的現場匯報。
「慶典的舞，我幫你們排。」
李賢宇當場發出一聲不太像人類的歡呼，想撲上來，但被他一隻手抵住額頭釘在原地。
「我不入社，只排舞。一周兩次，時間我定。讓金琳米把掌機放下，他也得跳。」
周五放學後是第一次排練。李賢宇的locking依舊像在風雨里攔計程車，而金琳米順拐了整整四十分鐘。
安明夏一個八拍一個八拍地拆，老音響沙沙地響，伴著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。
排練結束，三個人癱在地上喘氣。
「安老師，」李賢宇盯著天花板，「我怎麼覺得……我們社團好像真還能搶救一下。」
安明夏沒接話，看著那面裂了縫的鏡子，看了幾秒。
那時他還不知道，四十八小時後，他會在另一間鏡子前，經歷怎樣的戲劇。
……
周六上午九點五十，SM大樓，編舞組觀察間。
助理把他領上來的時候，安明夏才明白「旁觀」是什麼意思。
評價室隔壁隔出一間小屋，正對舞台的那面牆是單向玻璃，從裡面看出去一覽無餘，從評價室看過來，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。屋裡拉著遮光簾，後排坐著兩位翻流程表的老師，朴老師坐在最前面，手裡轉著支筆。
「坐後面，」助理壓低聲音，「全程別出聲，結束後老師可能問你意見。」
「內。」
安明夏在最後一排的暗處坐下。
玻璃那邊，評價室燈光明亮，十幾個女孩正在做最後的熱身，音樂放得很輕。
他放鬆地靠上椅背，想先找找stella和juun。
然後，他的目光就頓住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