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玻璃最近的把杆邊，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孩正壓著腿，那雙眼睛大得突出。
安明夏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…蛙蛙？
他幾乎是立刻在屋裡找第二個人。
角落裡，一個女孩盤腿坐著給膝蓋貼肌貼，嘴角是他親手認證過的、天生上揚的微笑唇，貼完還衝旁邊人做了個鬼臉，被人笑著戳了一下額頭。
盧小猴。
安明夏緩緩坐直了身體。
不可能，巧合。
SM練習生多，她們只是剛好分在同一場評價，不同組而已。stella和juun在另一個組，看完她們，他就可以走了。
他這樣對自己說，後背卻已經離開了椅背。
……
十點整，評價開始。
第一組上場。
安明夏最後那點僥倖也被粉碎。
因為上場的是stella和juun。
juun站在C位偏後的位置，一個起手，他就認出那些自己教出來的東西，爵士的線條被她藏進動作過程里，鼓點落下的瞬間核心收緊，然後是定點，爆發。是他在那間地下舞室，一個八拍一個八拍餵出來的質感。
她跳得比任何一次練習都穩。
安明夏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，心裡那點老師看學生上場的驕傲剛冒頭，就被更沉的東西壓了下去。
stella，juun是這個組的。
ian是這個組的，ana也是這個組的。
第二組、第三組依次上場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找，一邊找，一邊在心裡荒唐地懇求著別再看到熟悉的臉。
ian第四個上場。
那隻蛙蛙站到隊形里，整個人的氣場和便利店裡撒嬌要傘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眼睛亮得驚人，表情管理沒什麼包袱，動作大開大合，帶著「體育生」特有的爆發力和莽勁。框架還是松，核心偶爾飄，可她太會抓鏡頭了，一個wink甩向鏡面方向，連觀察間裡兩位老師都低頭記了句什麼。
安明夏看著她，有些驚訝於她的表現，但又有點哭笑不得。
原來她每天跟他哭嚎「練體能累死了」，是這麼練的。那確實很累了…^_^
ana在她之後。
微笑唇的女孩一開口，略帶沙啞的音色混在一群標準女聲里，辨識度高得不講道理。
其實聲音還不是關鍵，她不是隊裡跳得最炸的，也不是唱得最穩的，但只要她往中心一站，所有人的視線都會先落到她身上，再很難移開。
所以…這就是門面嗎？
不是長得最好看那麼簡單。是她站在那裡，你就會覺得，這個團將來的海報，該把她放在中間。
唱跳銜接時她的氣息還是會輕輕晃一下，很細的瑕疵，她一個微笑就把那半拍蓋了過去，讓你的關注點停在她臉上，放下那點要深究她失誤的想法。
不得不承認…
「偶像大人」的魅力…確實很大。
……
短髮的女孩倒數第二個上場。
很明顯能看出的芭蕾底子。一個旋轉，線條冷得像天鵝收攏翅膀，精準且克制。
她的舞和juun是兩個極端，juun是柔里藏刀，她是刀上覆著一層薄霜。
是在清溪川邊，給他買紅棗茶，問他「如果yuha一直不回頭，你怎麼辦」的崔志宇。
安明夏閉上眼，又睜開。
觀察間裡沒人注意到最後一排這個男生的臉色。他撐著額頭，腦子裡那些對話框像一片片沒有編號的拼圖，總算在此刻拼好，指向那個他現在必須面對的事實。
stella嘴裡的「隊裡姐姐」，ian說的「我們歐尼」，juun提過的「一起練舞的親故」，那些他當時沒往一處想的碎片…
他沒時間多想，只是揉開自己的眉頭，嘆了口氣…
只剩最後一個人了。
他幾乎是懷著某種已經被判罪，卻還等著落槌的心情，看向評價室中央。
……
最後一個上場的，是柳河嵐。
她站到中心的時候，安明夏反而安靜了下來。
他確實挑不出錯。
七年的功底讓她不論是轉身，走位還是定點，都太穩了。
但他也看得出來，她的狀態是緊繃的，收尾時指尖有一個極細微的，用力過度的顫，連微笑都好像排練過一億次。
她不是在跳舞吧？
她只是在交一份不能出錯的答題卡。
玻璃那邊的人跳得一絲不苟，玻璃這邊的人，把她所有的惶恐看得一清二楚。
……
安明夏忽然想起十字路口那個晚上，她紅著眼說「我怕七年的努力配不上這個舞台」。
原來他每天隔著兩三米陪她上學的人，和stella、juun、ian、ana喊著同一個出道夢，站在同一支隊伍里。
原來他回國後遇見的每一個人，早就被命運擰在了一起，只有他被蒙在鼓裡，還自以為把生活分成了幾個互不相干的對話框，在不同的人面前，扮演著不同的身份。
舞室里的歐巴，書店裡的第一個粉絲，下雨送人回公司的好心人，努娜的親故，還有……她的小不點。
yuha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完了，鞠躬退場。
她不知道他在。
好吧…
除了小主恩和大仙，她們都不知道。
……
評價結束，女孩們列隊鞠躬，退了出去。
觀察間的燈亮了。
「怎麼樣？」
朴老師頭也沒回，翻著記錄冊，忽然開口，
「外面請來的那個，說說看。」
一屋子的目光落到最後一排。
安明夏沉默了兩秒，站起身。
那些其他想法在他站起來的瞬間就被他壓了下去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，一條一條地報：
「第一組C位偏後的女生，爵士線條和hiphop發力已經磨開了，可以給她加難度。同組另一個，過渡段的呼吸感比上次順，但收尾還會搶半拍。」
「第二組眼睛很大的那個，框架松，核心要單獨練，但她鏡頭感是天生的，別磨掉。」
「有個微笑唇的女生，音色很特殊，主要還是那張臉，天選門面吧…就是唱跳應該都需要加練。」
「短髮的女生零失誤，但太滿了，她不需要再練技術，需要學會松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最後上場的是技術最出色的，定位可以是ace。但她全程發力，一點留白都沒有。再這麼跳下去，膝蓋和心理，總有一個先垮。」
一屋子老師慢慢抬起頭，好像都沒想到他的分析能這麼到位。
朴老師轉筆的手停了，第一次正眼看他，眼神帶著點犀利的考察。
「叫什麼？」
「安明夏。」
「每周六來，評價記錄，平時有空過來幫著摳動作，有報酬，簽保密協議。」朴老師把筆往桌上一放，語氣不像商量，「想來嗎？」
安明夏的視線越過他，落在那面單向玻璃上。
玻璃里映著他自己的影子，而玻璃那邊，他仿佛還能看見柳河嵐退場時繃緊的側臉，看見juun找他時悄悄望向門口的眼神，看見ian沖那雙什麼都不知道的大眼睛，還有ana的那個鬼臉。
走進去，就再也沒有退路。
但剛剛看見她們為那個出道夢努力的樣子，他覺得，參與進去應該也不錯。
他會以工作人員的身份站到她們所有人身邊，對最熟的人裝陌生，聽ian當面講「我認識一個超帥的歐巴」，看jiwoo在公司和他四目相對時維持禮貌，還要在yuha發現真相的那一天，親口解釋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。
但這些問題總會解決的吧？
「……可以。」
安明夏聽見自己說。
朴老師點點頭，重新低下頭：「下周六別遲到。」
……
走出SM大樓的時候，正午的陽光晃得人眯眼。
安明夏站在台階上，掏出手機。
六個對話框安安靜靜躺在列表里，備註各異：小金豬，蛙蛙，盧小猴，志宇努娜，金大仙，還有那隻他置頂了很多年的小兔。
stella的消息最先發了過來：
【歐巴今天來了嗎？我怎麼沒看到你！】
然後是小主恩
【歐巴看到我跳舞了嗎……有點緊張。】
ian的消息也很準時
【報告歐巴！今天評價蛙蛙超努力！申請今晚吃一包火雞面！】
他看了很久，沒點開任何一個，緩緩鎖了屏。
秋天的風吹過大樓前的廣場。
安明夏，歡迎來到她們的世界。
你已經無處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