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黑色發圈迎面飛過來，砸在安明夏胸口。
ian抱著胳膊堵在走廊上，大眼瞪著他。
「八組！我今天下樓梯腿都軟的，都怪你。」
「核心練了？」
「練了！」
「哦哦，別急後面還有」
「？你根本不是我歐巴」
說完假惺惺的開始揉眼睛，
「我昨晚對著鏡子摳了好久的定點，你等會兒眼睛放亮一點。」
這個正義安永遠這麼好玩。
現在是周六下午，練習室里人已經齊了，ana還在看昨天買的書，見他進門，揚了揚手裡那本《霧港》，旁邊的stella順著她的目光回頭，什麼都沒看出來，juun乖乖鞠躬。
安明夏把本子擱在椅面上，音響接上手機。
「過渡段，完整來一遍，我不喊停。」
頭一個八拍走完，juun在落拍那一下收住，安明夏在juun那一行的旁邊打了個勾。
ana的定點在第二段，眼神抬得剛好。
「這個定點，保持。」
鏡子裡的人沖他挑了下眉，臭屁小猴的人設…也保持的很好。
ian換位的時候胳膊有點架不住，整個人看著有點軟了，旁邊的隊形也就像缺了一塊。
「鄭伊安。」
「內！」
「胳膊端起來。」
他走過去，兩根手指在她肘彎下面託了一下，
「自己找這個高度。」
ian繃著胳膊走完剩下的段落，臉漲得通紅，沒敢還嘴。
但其實問題還是出在c位。
過渡段有一拍，走位的人要從c位前面切過去，按編排，c位這一拍是空的，人不動，讓隊形從她身上流過去。
柳河嵐動了。
切位的兩個成員怕撞上她，路線硬生生繞開，整個隊形就慢了。
「停。」
音樂斷掉。
「c位，這拍是空的，走位要從你前面過，你一動，她們不敢切。」
鏡子裡的人喘著氣，應了聲「內」。
第二遍，她還是動了。
第三遍，安明夏沒喊停，也沒說話，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音樂里聽不清，柳河嵐卻像被那一筆颳了一下，後面的動作全收得死死的。
jiwoo站在側排，全程沒出一個錯。她沒怎麼看鏡子，目光落在他寫字的那隻手上，又收回去。
集體課結束，助理推門進來收設備。
「河嵐留二十分鐘，其他人休息。」
練習室里的人陸續往外走，ana經過柳河嵐身邊時拍了拍她的胳膊，ian沖安明夏比了個「你輕點」的嘴形，被stella拽著後領拖走了。
門合上。
……
鏡子裡只剩我和他。
他把音樂倒回過渡段，靠在牆邊。
「自己來。」
還是那一拍，我動了。
「再來。」
我還是動了。
「再來。」
不知道第幾遍音樂停住的時候，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，也聽見毛巾被我攥出的聲響。
「你到底要我怎樣。」
話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帶著點哭腔了。我別開臉，不看鏡子裡的他。
好吧，我只是不想讓他看見我哭。
「這半拍，你什麼都別做。」
他走過來，沒管我哭沒哭，只是站到我側後方，鏡子裡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，
「走位的人圍著你切，你站住，她們才有地方走。」
「她們都在動，只有我站著。」
「嗯。」
「全場都看著我，我什麼都不做。」
我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，
「像被擺在檯面上，等人挑錯。」
他沒接這句話。
只是把音樂按掉，走到第一個切位成員該站的位置，又走到第二個、第三個，然後回到我面前。
「軸不用做事。」他說，
「軸在，隊伍才轉得起來。」
「說得簡單。」
說這句的時候我可能帶了點委屈。
「我替她們走。」他抬了抬下巴，「你看著鏡子，我動，你別動。」
他真的走了起來。
沒有音樂，只有他的鞋底擦過地板的聲音。他從我左前方切過去，繞到我身後，再從右前方切回來，一圈，又一圈，像那段隊形里所有的人，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。
我想抬手，或者做點表情什麼的。
手指動了動，被我壓回去。
他的影子從我臉上掃過去，又掃回來，每一次經過，我都覺得自己該跟著走，該轉身，該做點什麼把這一拍填上。可他說了，別動。
我站住了。
這一拍。
空空蕩蕩的一拍，
地板上只有他的腳步聲，鏡子裡只有被他繞在中間的我。
我以為我會慌，會站不住，可那半拍過去，我還在原地，他也還在走。
原來什麼都不做，也不會掉下去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，我才發現我早就已經出了一層汗。
「再來一次。」他停下，退回牆邊，按響音樂。
這一遍，那一拍我留給了自己。
音樂走完，他沒誇我，只在本子上把之前記的那一筆劃掉。
我抓起毛巾搭在脖子上，先往門口走。
「明夏xi，還有別的嗎。」
「沒有了。」他在我身後說，「辛苦了，柳河嵐xi。」
敬語對著敬語。
我推開門，走廊的冷氣撲在臉上，我才發現自己握門把的手一直沒鬆開。
……
jiwoo又是回來拿護膝的。
至少她是這麼跟自己說的。
護膝就落在練習室門外的長椅上，她走的時候故意放在那的，走到門口，沒急著撿。門上那方小窗對著鏡子，她站在窗外，把裡面那二十分鐘看了大半。
她看見柳河嵐一次次在那一拍里亂動，又一次次被他叫停。
她看見他繞著她走，一圈一圈，像在替整支隊伍圍住一個人。
也看見柳河嵐最後站住了，雖然還是不那麼習慣，但站住了。
傲嬌的柳河嵐什麼都不肯讓人看見。
沒讓老師看出疲憊，沒讓成員看出脆弱，連那一拍的空白都要自己填滿，像多空出一點，就會被人從那個位置上換下來。她陪了她六年，沒見過她把後背交給誰。
現在有個人，用二十分鐘，讓她站住了，讓她肯把那一拍空出來。
門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，窗外的人把護膝從長椅上拿起來，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，轉身走向飲水機，像她真的只是剛回來。
柳河嵐推門出來的時候，她正擰開一瓶水遞過去。
「辛苦了。」
「歐尼怎麼還沒走？」
「護膝落了。」jiwoo晃了晃手裡的東西，笑著看她，「剛看你留到最後，挨罵了？」
「沒有，摳過渡段。」
「嗯。」jiwoo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，
「快去換衣服吧，晚了浴室排隊。」
柳河嵐抱著水往更衣室走。
jiwoo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重新被推開的門。門裡的安明夏察覺到動靜，抬起頭。
「辛苦了，安老師。」
她站在門口，護膝抱在胸前。
「剛剛…教得不錯。」
安明夏拉書包拉鏈的手停住。
「她這個人，什麼都要攥在手裡。」
jiwoo的目光越過他，落在鏡子前那塊空出來的c位上，
「你讓她鬆手，是好事。」
「只是工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點點頭，往後退了半步，替他帶上門。
門合上前，她又開口，
「其實讓我來當那段c位的話，根本不會有那麼多問題…」
門縫裡的光漸漸窄了，她臉上的笑也跟著變淡。
護膝被她抱得很緊，大概已經被她的手汗浸濕。
不行哦…河嵐。
你要是真把那一拍空給他了。
我怎麼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