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高粱面粥,雖然算不上什麼頂飽的硬貨,但滾燙的熱水下肚,硬生生把許大茂體內那股高燒邪火給壓下去大半。他正坐在那張破木桌前,整理腦海里的記憶,屋外的動靜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寧靜。
「咚!咚!咚!」
沉重而急促的砸門聲帶著一股子蠻橫無理,震得木門直掉浮灰。緊接著,門外便飄進來一股濃重的菸草味,夾雜著一種長舌婦特有的尖銳嗓音。
「許大茂!許大茂你個絕戶頭裝死呢?大白天的把門關得這麼嚴實,裡面偷摸煮什麼好東西呢,隔著半個院子都聞到香味了!」
是賈張氏。
許大茂聽到這個聲音,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原主記憶里那個三角眼、厚嘴唇、整天把「尊老愛幼」掛在嘴邊,實則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虔婆形象。
門外的砸門聲不僅沒有停,反而越來越大,伴隨著賈張氏那標誌性的叫罵聲:「好啊你個許大茂,現在翅膀硬了是吧?院裡誰不知道你前兩天放電影拿了補助,現在關起門來自己一個人吃獨食?我們家東旭走得早,棒梗和小當還在長身體,正是需要補充營養的時候。你趕緊把門打開,把鍋里剩的雜麵粥端出來兩碗,就當是大娘找你借的,回頭讓淮茹從廠里領了定量勻給你!」
這話說得理直氣壯,仿佛許大茂不把糧食送出來,就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。
許大茂坐在桌前,不但沒有生氣,反而冷笑了一聲。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剛剛還有些發酸僵硬的筋骨。21世紀身經百戰的公關總監,什麼無賴甲方、潑辣水軍沒見過?眼前這位四合院的資深「道德綁架大師」,在現代職場那些職場老油條面前,段位實在差得太遠。
「吱呀!」
破舊的木門從裡面緩緩拉開。
許大茂斜倚在門框上。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工作服,身形雖然因為大病初癒而顯得有些單薄,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卻透出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銳利。他看著門口叉著腰、臉色陰沉的賈張氏,以及躲在賈張氏身後探頭探腦、手裡還抓著個窩頭渣的棒梗。
「看什麼看?沒大沒小的東西!沒聽見我剛才跟你說話嗎?把鍋端出來!」賈張氏一邊說著,三角眼裡閃過一絲貪婪,伸著脖子就想往屋裡瞅。
許大茂不急不躁地抬起手,擋在門中央,語氣極其誠懇,甚至帶著幾分「禮貌」:
「哎喲,賈大媽,您這一大早拍著大門來敲詐……哦不,來『借糧』,這架勢可真讓我大開眼界。您剛才說什麼來著?借東西?大媽,您在南鑼鼓巷生活了大半輩子,連『借貸』的基本金融邏輯都沒搞懂嗎?借東西得有現金流和資產抵押吧?您上我這兒來既沒有抵押物,又沒有還款期限,甚至連個像樣的借條都不打,空著兩隻手就想把我的救命糧端走,您這不叫借,您這在現代職場裡屬於典型的『空手套白狼』、『零成本槓桿運營』啊!」
賈張氏原本張著嘴正準備繼續撒潑,冷不丁被這一連串聽都沒聽過的詞搞得一愣。她眨巴著渾濁的老眼,半天才回過神來,尖叫道:「什麼套白狼黑狼的?少跟我整那些歪門邪道聽不懂的話!我告訴你許大茂,棒梗餓得不行,你見死不救,你這是沒有良心!信不信我去找一大爺評評理,讓全院的人都來看看你是個什麼自私自利的資本主義尾巴!」
「別介啊,一大爺的帽子扣得太沉,我這剛退燒的腦袋可頂不住。」許大茂臉上的笑容更深了,眼神卻更加犀利,「再說了,您剛才說棒梗正在長身體,這屬於國家重點培育的『戰略資產』。既然是戰略資產,那就更應該按照科學規律來進行國民營養配給。我碗裡那點高粱面稀湯,碳水化合物含量嚴重不足,蛋白質更是幾乎為零,您把這玩意兒餵給棒梗,不僅不能促進他茁壯成長,反而會嚴重拖延咱們院裡『青少年身體素質達標率』的後腿!您這是在變相破壞集體的長遠發展規劃啊!」
賈張氏徹底懵了。她雖然活了一大把年紀,可從來沒聽過有人能把「不給飯吃」上升到國家戰略和青少年素質達標的高度。她張了張嘴,哆嗦著手指著許大茂:「你放屁!什麼亂七八糟的戰略資產,我看你就是成心不給!」
「大媽,您這話又帶了極大的主觀主義情緒。」許大茂嘆了口氣,語重心長地道,「您與其有時間一大清早跑來我這兒搞『惡意化緣』、進行情緒輸出,不如趕緊帶著棒梗回去開展內部『開源節流』。實在餓得慌,建議您去外面喝西北風。零卡無糖、純天然綠色環保,完全符合國家當前厲行節約的發展理念,多健康吶!」
「噗嗤!」
旁邊路過的一個軋鋼廠年輕工人沒忍住,直接笑出了聲。
賈張氏氣得一張老臉由白轉紅、由紅轉青,腮幫子劇烈地抖動著。她什麼時候在四合院裡吃過這麼大的虧,被一個小輩用一堆聽不懂的詞彙懟得體無完膚。她猛地一拍大腿,扯著嗓子就準備開啟全院撒潑模式:「殺千刀的絕戶頭啊!大傢伙兒都來看看啊!許大茂這個天殺的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!沒天理了啊!」
見賈張氏要放大招,許大茂非但沒慌,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,冷不丁地拋出了殺手鐧:
「賈大媽,您嗓門大您有理,不過我提醒您一句。一大爺平時在全院大會上可是三令五申,要求我們提高思想覺悟、遵紀守法、堅決抵制封建迷信和無理取鬧。您一大清早跑我門口撒潑打滾、進行無端造謠,這性質要是拿到廠里保衛科去匯報,說您在外面敗壞咱們大院的群眾精神文明建設,保衛科王科長正愁找不到典型呢,您看您是現在回去喝西北風呢,還是讓我去給保衛科申請一個『思想再教育』的名額?」
「保衛科」三個字一出,宛如一把無形的冰水兜頭潑下。
賈張氏撒潑的動靜戛然而止。在這個年代,老百姓對保衛科和公檢法有著天然的敬畏與恐懼。她雖然渾,但也知道真要把保衛科招來,家裡不僅落不到半點好處,說不定還得吃掛落。
她狠狠地瞅了許大茂一眼,三角眼裡滿是怨毒與忌憚。她一把拽過旁邊看熱鬧的棒梗,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口唾沫:
「好小子,你給老子等著!長能耐了是吧?走,棒梗,咱不吃這嗟來之食,跟奶奶回家!」
看著賈張氏拉著孫子灰溜溜的走了,許大茂靠在門框上,輕蔑地笑了一聲。
「初戰告捷,看來這四合院的禽獸們戰鬥力也不過如此嘛。」許大茂關上木門,轉身回屋,開始籌劃下一步如何利用放映員的身份在軋鋼廠徹底站穩腳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