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雖過,可華北平原的倒春寒卻像刀刃一樣,刮在臉上生疼。田野里殘存的積雪還沒化淨,枯黃的蘆葦在風中發出沙沙的哀鳴。
然而,這份蕭瑟到紅星公社紅旗大隊前戛然而止。
「噹噹當,噹噹當!」
大隊部房檐下掛著的那截廢舊火車軌道鋼軌,被敲得震天響。清脆而悠揚的鐵器撞擊聲,整個紅旗大隊瞬間像沸騰的水一樣活了過來。
「快!電影放映員來啦!」
「天老爺,可把軋鋼廠的許大茂給盼來了!今兒個晚上有眼福嘍!」
「快把板凳搬去曬穀場占位子去,去晚了連個瞎子縫都擠不進去!」
大人喊、孩子叫,鼻涕拖得老長的半大小子們鞋都跑掉了兩隻,嗷嗷叫著往村口狂奔。在這物質極度匱乏、娛樂生活荒蕪得像戈壁灘一樣的1961年,鄉親們一年到頭盼星星盼月亮,就盼著軋鋼廠的放映車能搖進村。放映員在鄉下那就是微服私訪的「欽差大臣」,走到哪兒都得享受最高規格的擁戴。
此時,許大茂正推著他那輛跟命根子似永久牌二八大槓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的土路往紅旗大隊趕來。
他身上套著一件新的呢子大衣,雖然在軋鋼廠算不上最時髦,但在農村絕對是「大幹部」的行頭,腳蹬一雙蹭亮的黑皮鞋。車后座上綁著那台沉甸甸的16毫米國產長江牌放映機,外面仔細地套著油布;車把上,則掛著一個散發著某種不可言說期待的空帆布大麻袋。
大隊支書王長貴早就帶著幾個大隊幹部候在村口老槐樹下了。遠遠瞅見許大茂的車軲轆影兒,臉上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。
「哎喲喂!我的大放映員吶!可算把您給盼星星盼月亮地給盼來啦!」
王長貴緊跑兩步迎上前去,一把攥住許大茂的手,「今兒個這天雖說凍死個叫花子,可咱們社員的心裡頭啊,熱乎著呢!今年這春荒,大伙兒勒緊褲腰帶過日子,肚子裡沒油水,整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直犯暈。全指望今晚您這銀幕上放點大片,給大伙兒開開葷、解解悶吶!」
許大茂順勢把自行車一撐,不緊不慢地摘下圍巾,哈了一口白氣。
他斜眼打量著熱情的王長貴,心裡跟明鏡兒似的:這老頭嘴裡喊得甜,可真要不掏點真金白銀(確切地說是真吃真喝)出來,今晚的電線說不定就得「無緣無故」地短路。
許大茂不著痕跡地拍了拍掛在車把上、空空如也的帆布大麻袋,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。他嘆了口氣,臉上堆起了一副憂國憂民情懷的表情:
「支書,您這話可就見外了。為基層人民群眾服務的偉大宗旨,我許某人向來是『知行合一』的。只要組織一聲令下,我就是爬雪山過草地也得把精神食糧送到田間地頭!」
說到這兒,他話鋒一轉,手指輕輕敲了敲那隻空麻袋:
「不過話說回來……最近廠里正大興『調查研究之風』,號召我們廣大放映員要深入基層、接地氣,順便體察一下農村的『物資循環經濟與綠色產業鏈』。我看咱們大隊今年這紅薯和地瓜干,收勢極其蓬勃,非常符合低碳環保的可持續發展標準嘛!這要是運到城裡,那可是促進城鄉物資大流通的好標本啊!」
王長貴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薑還是老的辣,他在生產隊和各路公社幹部堆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,什麼樣的人沒見過?可像許大茂這樣把「雁過拔毛、明火執仗」說得如此清新脫俗、滿嘴學術名詞的,還真是頭一遭。
王長貴暗暗在心裡啐了一口:好你個許大茂,電影還沒開演,屁股還沒坐熱,倒先把長途跋涉的「過路費」給明盤了。這小子,心眼比蜂窩煤還多!
可轉念一想,全大隊老少爺們這好幾個月連個肉腥味都沒聞過,精神面貌都快萎靡成霜打的茄子了。今晚要是沒有看到許大茂的放映機亮燈,自己這個大隊支書明天就能被村裡的吐沫星子給淹死。
「嗨!瞧我這記性!」王長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痛快地大笑起來,「許同志這是來指導我們大隊搞『產銷協同對接』了!高!實在是高!」
他衝著身後幾個年青社員一揮手,聲如洪鐘地吼道:
「還愣著幹什麼?沒聽見許放映員要搞『物資循環調研』嗎?快,去村頭王大娘家裡,把我留著過壽的十斤上好紅薯干拿來!順便再去劉屠戶那兒,把昨天剛熏好的半扇臘豬肉提過來!給許放映員麻利地裝上!」
幾個小伙子一聽,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那半扇臘肉可是大隊預備著春耕時獎勵先進生產小隊的硬貨啊!
「支書,這……」
「這什麼這!」王長貴眼珠子一瞪,肉疼得嘴角直抽抽,臉上卻還得堆著笑,「這是大隊黨支部對宣傳文化事業的『專項財政補貼』!快去!」
「哎!好嘞!」小伙子們應了一聲,飛一般地跑去執行命令了。
不一會兒,十斤金燦燦的紅薯干,和那半扇帶著絲絲煙燻味的臘豬肉,被結結實實地塞進了許大茂那隻原本空空如也的帆布大麻袋裡。
許大茂單手一提,麻袋沉甸甸地往下一沉,發出一聲瓷實的悶響。
他用手掂量了一下分量,滿意得連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。許大茂立刻換上一副極為真誠、如沐春風的笑臉,反手握住王長貴的手,使勁搖了兩下:
「哎呀,支書!您這思想覺悟,絕對是全公社拔尖的!這叫真正的『資源優化配置、實現合作共贏』!您放心,今晚的片子,我絕對把壓箱底的好貨掏出來。除了《地道戰》,我再給大伙兒加放一卷咱們廠最新拍的內部紀錄片《工業學大慶》,保證讓鄉親們看得熱血沸騰,回去連干農活都能多使出三分力來!」
「哈哈,那就全仰仗許放映員了!」王長貴看著那半扇臘肉進了許大茂的麻袋,心裡在滴血,臉上還得陪著笑。
傍晚時分,紅旗大隊的大曬穀場上人山人海。
長長的板凳排成了幾列,幾百號社員裹著破棉襖、端著粗瓷大碗,把放映機圍得水泄不通。孩子們像泥猴一樣在人群縫隙里鑽來鑽去。
許大茂坐在放映機旁,美滋滋地端著大隊支書特意給他泡的一碗高末茶,看著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,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:
「這一趟下鄉,不僅把油水撈足了,等回了四合院,把這半扇臘肉往中院一掛,保准讓劉海中那老官迷和閻埠貴眼紅得咽唾沫。至於傻柱?哼,就讓他天天啃他的窩頭去吧!」
隨著「咔噠」一聲脆響,兩道光柱刺破了夜空,打在了曬穀場中央那張大白布上。
「咚咚咚——沖啊!」
銀幕上一打響槍,整個曬穀場瞬間沸騰了。而許大茂翹著二郎腿,眯著眼坐在光影里,享受著全村老少崇拜的目光,心裡早已樂開了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