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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拜訪婁家

2026-10-22 01:36:44 作者: 五隻葫蘆

  許大茂上一世出門談工作有個習慣:出門前把領帶打好,把最壞的結果想一遍,把最貴的禮物留在車裡。禮物這東西,第一次上門,太貴重了燙手,收的人心裡肯定先盤算:這小子圖什麼?

  所以他最後拎的是一個普通的點心匣子,身上穿的是原主最好的一件中山裝,連領口都特意噴了兩下花露水。

  對著鏡子練了三遍開場白:「伯父伯母好,我是曉娥的朋友許大茂。」——太熟絡,pass。「婁先生婁太太好。」——太生分,pass。「叔叔阿姨好,我是咱院的許大茂。」——行了,就這樣吧。一個窮放映員,整那些虛的幹嘛。

  婁家門臉不大,獨門獨院,門口兩盆石榴樹。開門的是婁母,五十來歲,眉眼和善。

  「您是?」「阿姨好,我是軋鋼廠的放映員許大茂,跟曉娥同志是院外的朋友。路過,來看看您二老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院裡傳來一聲脆響,像是誰把茶盤擱在了桌上。婁曉娥掀帘子出來,一見他就愣了:「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?」「娥子!來客了怎麼說話呢?」婁母把人往裡讓。

  許大茂跨進門檻,一本正經地笑道:「阿姨,我是來還人情的。昨天副食店門口,她笑話我們單位簡樸,我回去越想越氣,今兒特意上門,讓她當面再笑一次。」婁母「撲哧」樂了。婁曉娥耳根通紅:「誰笑話你了!二兩醬菜的事你記一輩子啊?」「那可不。」許大茂把點心匣子遞過去,「順便賠罪。您嘗嘗,國營點心鋪的,排隊排了半個鐘頭呢。」

  正房三間,收拾得一塵不染。條案上擺著一架留聲機,罩著藍布;牆上有兩處釘子眼,空落落的,原先掛的東西顯然已經收起來了。許大茂心裡「嘖」了一聲。好傢夥,扎眼的都收乾淨了。這家裡有明白人,而且明白得挺早了。

  「許同志,坐。」

  裡屋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半舊的對襟褂子。臉是笑著的,眼睛卻先把許大茂從頭到腳過了一遍。

  這就是婁半城。全北京城當年一半的鋪面,都姓過他家的姓。「家裡敗落啦,沒什麼好招待的。」婁父親手斟茶,「喝茶。」

  第一句話就是個坑。許大茂聽得出來,這是試探他呢。試探他是同情,還是輕慢。

  「叔,您這茶要是還叫沒什麼好東西,」許大茂端起來,咕咚就是一大口,「那我們廠放電影沏的那高末,就得叫泔水了。」婁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頓:「好茶得慢慢喝,慢慢品。」「品不品的我真不懂。」許大茂又咕咚一口,「我就知道渴。」婁母在旁邊笑出了聲,婁曉娥低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  婁父盯著他看了兩秒,也笑了,抬手給他續上:「你倒是實在。」

  許大茂把茶杯往前一推,「叔,跟您說實話吧。我就是一放映員,一個月三十幾塊工資,餓不死,也富不了。私底下呢,還倒騰點小買賣。」婁父眼皮抬起來:「哦?你說說,怎麼個倒騰法。」

  

  許大茂也不藏著掖著,鄉下換山貨,城裡尋門路,以物易物,低價買高價賣,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說完還不忘補一句:「在您面前,這就是過家家。可這過家家,是我的全部家當,希望叔能給晚輩指點指點。」

  屋裡靜靜的。婁父說話時,自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。「倒騰買賣,可得注意了,別壓貨,不欠帳,莫出名。」

  「壓貨,錢在貨上,貨壓在手裡,一個風向就把你壓死。欠帳,帳面上你是爺,要帳的時候你是孫子。至於出名……」

  婁父的第三根手指停在半空。「前兩個賠的是錢。最後一個,那可是要命啊。」

  許大茂後脊樑莫名一麻,手裡的茶杯微微晃了晃。他心裡跟明鏡似的:這老頭兒,可比外邊傳言的「落魄資本家」厲害多了。這幾句話,擱在幾十年後也一樣透著大智慧。

  「那……」許大茂斟酌著,往前探了半步,「要是這名聲,已經有點壓不住了呢?」婁父眯起眼打量著他:「那就把名聲分出去,舍財免災。」「受教。」許大茂真心實意地拱了拱手,「叔,我爹死得早,沒人教我這些。今兒您這句指點,比我掙一年錢都值錢。」

  婁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不咸不淡地問:「許同志今天來,總不會就為了討教這幾句話吧?」

  許大茂坐直了身子,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,聲音也壓低了:「叔,還有第二樁。我放電影常年跑公社農場,三教九流都接觸。有些我聽來的、看見的事,想跟您嘮兩句。有用,您就當聽個樂;沒用,咱權當閒聊。」

  婁父沒有接話,只是拿蓋子輕輕刮著茶沫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

  「說來聽聽。」婁父言簡意賅。

  許大茂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了嗓音:「前天我去南郊的紅星公社放電影,本該是個熱烈場面,可您猜怎麼著?公社糧站的庫房外頭,停了三輛外地牌照的解放車,大半夜的往下卸麻袋。我湊過去散了根煙,跟守夜的老頭嘮了兩句,好傢夥,全是從各縣緊急調集上來的細糧和棉紗。」

  屋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
  婁曉娥原本正剝著橘子,聽到這兒,手上的動作不由得一頓,抬眼看向父親。

  婁父的臉色依舊平靜,可那隻端茶的手,卻在茶几上停駐了許久。他緩緩抬起眼皮,銳利的目光掃許大茂的臉:「大茂,縣裡調撥物資,有公文批示,算不上新鮮事。」

  「可我回來的時候,路過城西的機修廠,看見那邊的保衛科正在往大門口拉鐵絲網,連放電影的幕布架子都被當成廢鐵搬到一邊去了。叔,您覺得這是咋回事?」

  婁父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
  他深深地看了許大茂一眼,那眼神里不再有初見時的敷衍與試探,而是帶著一絲審視:「這些話,你在外面跟誰說過?」

  「我要是跟別人說,現在就不是坐在這兒喝茶了。」許大茂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「婁叔,是不是有什麼變動了?」

  婁父沉默了。

  良久,他靠向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:「大茂,我們的『閒聊』,分量可不輕。」

  許大茂站起身來,「我就是個放映員,今天來,不過是想在婁叔您這兒買個『明白』。以後廠里要是真有什麼風吹草動,我多留個心眼。」

  說完,許大茂衝著婁父微微躬身,又朝一旁微微發愣的婁曉娥點了點頭:「叔,阿姨,天色不早了,我得趕在天黑前回去。茶喝得很痛快,改天有空,我再來蹭茶喝。」

  看著許大茂轉身離去,背影消失在門帘外,婁母有些擔憂地看向丈夫:「老頭子,這孩子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?」

  婁父沒有立刻回答。想著許大茂的言行,雖然沒有那麼莊重,卻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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