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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雨夜

2026-10-22 01:37:19 作者: 長錄

  六月的春市,雨水來得毫無徵兆。

  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時,窗外的天驟然變得暗沉,像誰潑了一硯濃墨。豆大的雨滴落在玻璃窗戶上,聲響密集。

  曹修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位置,目光從物理習題上移開,望向那片模糊的水幕。雨順著窗縫滲了進來,在窗台上積了淺淺一層。

  下課鈴響的時候,雨勢非但沒減,反而更大了。

  走廊里擠滿了等家長送傘的學生。曹修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,從人群縫隙中穿行過去,腳步沒有停頓。

  「曹修。」

  一個聲音從身後追上來。他回過頭,看到是班長林曉雨小跑著靠近,馬尾辮在濕氣里微微蓬亂,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里,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濕的白色校服短袖。

  她手裡攥著一把淺藍色的摺疊傘,傘柄上掛著一隻褪色的小熊掛件。

  「我送你回去。」她說,語氣平穩,像是在宣布一個早已做好的決定。

  曹修看了她一眼。林曉雨的眼睛很清澈,透著一種坦蕩的關切。這種坦蕩讓他多停留了半秒。

  「謝謝,不用了。」曹修齜牙一笑。

  「為什麼不用?雨太大了,沒傘怎麼行。」

  「我跑得快。」

  「你家在城南,走路都要二十分鐘呢。」

  

  曹修沒有再接話,而是轉身走進雨里。林曉雨在屋檐下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,他沒有在回頭。

  雨聲吞沒了一切,包括那一聲里可能夾帶的任何情緒。

  雨水澆在曹修身上只剩下重量。書包帶勒進肩膀,濕透的校服貼在皮膚上,空氣里充斥著下水道的臭味。

  他穿過校門口的小巷,踩過積水的窪地,水花濺濕褲腳,冰涼地貼著腳踝。街燈在雨幕里暈開昏黃的光圈,行人稀少,車輛緩慢地碾過濕滑的路面。

  到家時,渾身早已濕透,頭髮貼在額頭上,手指也泡得發白起皺。

  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三樓,沒有電梯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,他摸黑上了樓。屋子很小,一室一廳,家具陳舊卻收拾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他脫掉濕衣服,草草沖了個熱水澡,然後坐到書桌前翻開晚自習要寫的卷子。

  筆尖在紙上寫出第一個字時,他的額頭已經開始微微發燙。起初只是隱隱的酸脹,後面感覺越來越重。他揉了揉額角,繼續做題,字跡比平時些許潦草。

  八點半時,他合上了筆,摸著滾燙的額頭。量了下自己體溫,度數停在三十八度七的位置。

  曹修從抽屜里翻出藥盒,空的。上個月感冒留下的兩粒白加黑,早已經吃掉了。

  他坐在床邊猶豫了十分鐘,最終還是套上外套出了門。

  走在巷子裡,雨已經停了,地面上的積水沒過了鞋面。夜裡的氣溫降得厲害,風裹著水汽往領口裡鑽。

  他縮著脖子,雙手插在口袋裡,貼著牆根走。城中村的巷子窄而深,路燈只剩巷口那一盞還亮著,青白色的燈光打在濕漉漉的磚牆上,泛著潮濕的幽光。

  藥店在兩條街外,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店。玻璃門推開時,風鈴叮噹響了一聲。

  店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正趴在櫃檯上看手機,抬頭瞥了他一眼,大概是看他一個學生晚上來買藥,多問了一句:「感冒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白加黑,兩盒。」

  店員從身後的貨架上取了藥,掃碼後報出了價格。曹修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紙幣,數了正好的零錢遞過去。

  出了藥店門,雨又開始下了,雨點落在藥盒的塑膠袋上,噼啪作響。

  他加快腳步,走到解放路與南街交叉的十字路口時,紅燈亮著。路口是空蕩蕩的,沒有車,雨水在斑馬線上鋪了薄薄一層,倒映著紅燈的光。

  在心存僥倖心理的作祟下,他邁出了步子。

  刺耳的剎車聲從右側傳來,輪胎在濕滑路面上拖出一條尖利的長音。

  曹修轉頭,車燈的白光像一堵牆一樣撞進他的視野。衝擊力隨後才到,身體騰空的一瞬間,他聽見自己衣服崩裂的聲音,然後後背砸在引擎蓋上,又滾落在地。後腦勺磕在馬路牙子上,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淌進衣領。

  疼痛鋪天蓋地。意識斷裂成碎片,最後殘留的畫面是那片暗紅色的斑馬線,雨水被他的體溫一點點焐熱。


  「醒了醒了!」

  白熾燈的光刺得他眯起眼。酒精和消毒水的氣味充斥著鼻腔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燈光在視野里糊成一片光暈。曹修眨了幾下眼睛,視線才開始慢慢聚焦。右手手背上扎著留置針,透明的管子連接著床頭的吊瓶,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
  「小伙子,你可算醒了。」一個中年男人的臉湊過來,鬢角有汗,眼神里是鬆了口氣的慌張,「嚇死我了,你突然衝出來,我剎車都踩到底了……」

  曹修想說話,但嗓子乾的已經不受控制。護士遞過來一杯水,他抿了兩口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聲音嘶啞,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醫生說你左臂輕微骨裂,後腦縫了三針,其他都是擦傷。」司機搓著手,臉上堆著歉意和後怕,「醫藥費我已經交了,你放心,後面在產生費用我會過來補的。這邊我留了電話,回頭有什麼問題隨時在找我。」

  曹修沒再說什麼,閉上了眼。頭疼,那種疼和感冒的酸脹完全不同。是從顱骨內部往外撐的脹痛,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膨脹,推擠著頭骨。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按住太陽穴,指尖能感受到皮膚下血管劇烈的搏動。

  凌晨兩點。

  病房裡熄了燈,只有走廊的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模糊的亮光。隔壁床的老人睡著了,呼吸粗重。曹修迷迷糊糊睜著眼,頭疼沒有減輕,反而愈演愈烈。疼痛的間隙里,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。

  床頭柜上的水杯在動。

  不對,是他「感覺」到它在動。明明沒有人碰它,他的皮膚也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,但他就是能感知到杯壁的溫度、水面的弧度、杯中液體每一個分子間細微的間隙。這種感知不屬於五感中的任何一種,它直接存在於意識里,像一隻看不見的手,輕輕搭在水杯上。

  曹修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他試著「觸碰」了一下。水杯紋絲不動。

  他又試了一次,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杯子上,頭痛在那一瞬間猛然加劇,像有人拿錘子砸他的太陽穴。與此同時,水杯動了——它從床頭柜上浮起來半寸高,懸空了一秒,然後「咔嗒」一聲落回原處,裡面的水濺出來幾滴,打濕了旁邊的紙巾盒。

  曹修清醒了一絲,心臟狂跳起來,胸腔里咚咚咚地響,連耳膜都在震。他猛地攥緊被單,指節發白。

  他再次集中注意力,這次選了更輕的東西——床頭柜上那張對摺的繳費單。單子很薄,幾乎沒什麼重量。他盯著它,腦子裡那根弦繃到極限,太陽穴的血管突突跳動。紙片動了,先是邊角翹起來,然後整張紙從櫃面上立起,晃晃悠悠地飄了兩厘米,最後打著旋兒落在枕邊。

  曹修一把抓起繳費單,手心裡全是汗。

  他躺在床上,大口喘氣。每一次過度集中注意力,頭就像被鑿子鑿了一下。但那種感覺太清晰了,不像是幻覺。他閉上眼,意識里能「摸」到病房裡每一個物體的位置——吊瓶、輸液管、窗台上的搪瓷杯、隔壁床老人的棉拖鞋、門把手上的螺絲。它們都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,等著他去觸碰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,心跳久久不能平復。窗外的雨還在下,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比之前更急了。走廊里傳來護士推車的軲轆聲,由遠及近,又漸漸遠去。

  他慢慢抬起右手——受傷較輕的那隻——掌心朝上,五指張開。床頭柜上的搪瓷杯顫了一下,杯蓋輕輕挪開了半寸。

  曹修猛地收回手,杯子重新歸於沉寂。

  太陽穴的劇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眼前的畫面又開始模糊。他閉上眼,身體的疲憊和疼痛一起壓下來,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。但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,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。

  這真的是腦袋受傷後產生的幻覺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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