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日,車禍後第二天。
曹修被護士拍醒。晨光從半拉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,在白色被單上投下窄長的一條。隔壁床老人的早餐很香。走廊里傳來交班的對話聲,推車的輪子碾過地磚接縫,發出規律的咔嗒聲。傳導在曹修的感官中異常清晰。
「測個體溫。」護士把體溫計塞進他腋下,順手換了吊瓶。她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上的數據,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,又匆匆出去了。
曹修夾著體溫計,視線落在自己的左臂上。石膏從手腕打到肘彎,沉甸甸地墜著。後腦勺的縫針處一跳一跳的微疼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後腦的紗布,指腹觸到一片乾涸的血痂,邊緣有些發癢。
七點四十分,體溫計響了。三十六度八。
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遍。昨晚三十八度七,今天早上就正常了。也許是打了針的緣故,也許是睡了一個好覺。他把體溫計放在床頭柜上,動作牽扯到左臂,骨裂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,比昨晚輕了很多。
醫生八點來查房,翻了翻他的病歷,又看了看昨夜的監測記錄。「你恢復得還不錯,」醫生說,「骨裂不算嚴重,石膏打兩周就能拆了。後腦的傷口三天後要護士換藥,過十天左右要看恢復情況在拆線。頭還暈不暈啊?有沒有噁心?」
「不暈。也沒有噁心。」
「那再觀察幾天看看。」
醫生走後,曹修靠在床頭,開始活動自己的身體。活動了一下右腳踝,車禍時扭到的地方已經消腫了,轉動時只有輕微的酸脹。然後是右手,手背上的留置針還在,周圍的皮膚有一小圈淤青。他攥了攥拳頭,指節響了幾聲,右臂內側的擦傷,昨天還滲著血,今早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他掀開被單看了一眼後,又迅速蓋上。恢復速度有點出奇的快。
到九點時。
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。他拿起來看了一眼,是班主任李老師的信息:「曹修,醫院打電話到學校,說你昨晚出了車禍。你先好好休息啊,下午放學後我過來醫院。」
曹修盯著屏幕,手指懸在鍵盤上。他想拒絕的,怕給別人添麻煩,但李老師又發來一條:「病房在幾樓幾號發我一下。」
他打了醫院的地址發過去,然後把手機扣在床上。
下午五點半左右,病房的門被推開了。
李老師走在最前面,四十多歲的男人,微胖,穿一件洗舊了的灰藍色短袖襯衫,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他身後跟著三個學生:林曉雨,還有一個叫周遠的男生,是班裡的體育委員,另外一個矮個子女生,她叫何小滿,坐他前兩排。
「曹修。」李老師走到床邊,把信封放在床頭柜上,「這是班上同學湊的一點心意,不多,你先拿著。」
曹修沒動那信封。「不用,李老師,我真沒事。」
「拿著。」李老師的語氣不容商量,然後轉向周遠,「你們幾個自己找地方坐吧。」
周遠拉了把椅子坐下,目光在曹修的石膏和紗布上轉了一圈,吹了聲口哨:「我去,這麼嚴重?你昨晚幹嘛了?」
「過馬路沒看燈。」曹修說。
林曉雨站在床尾,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。她今天扎了高馬尾,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,校服穿得整整齊齊。她把塑膠袋放在床沿上,從裡面拿出兩本筆記本和一盒筆。
「這兩天的筆記,我都抄了。」她說,聲音不高不低,「數學老師講的三角函數那塊挺重要的,你回頭看看。」
曹修看了那兩本筆記一眼。字跡工整,每一頁都用螢光筆標了重點,頁腳還貼了彩色便簽。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時間精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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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謝謝你,班長。」
林曉雨點了一下頭,沒有多說,退回到床尾的位置。
何小滿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,怯生生地放在那盒筆旁邊:「我媽熬的排骨湯,我帶給你的。」她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曹修的眼睛,聲音細得像蚊子。
曹修看著那個保溫杯,不鏽鋼的外殼上印著一隻卡通熊,杯蓋還冒著一點熱氣。他忽然覺得病房裡的空氣有些不夠用。這些人的善意太具體了,具體到他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「謝謝你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李老師和周遠在旁邊聊著學校的事,月考的時間、下周的體育課安排、隔壁班誰和誰打了一架。曹修聽著,偶爾應一兩聲,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。陽光不錯,照在樓下的梧桐樹上,葉片綠得發亮。
探視只持續了半個小時。李老師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好好養傷,別急著回來上課。」周遠揮了揮手,何小滿小聲說了句「早日康復」,林曉雨走在最後面。她在門口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下次別逞強。」
說完就出去了,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。
曹修一個人躺在病房裡,盯著天花板。排骨湯的香氣從保溫杯里溢出來,暖烘烘地填滿了半個房間。他用右手把杯子擰開。湯燉得很爛,排骨的肉一抿就脫骨,山藥軟糯,帶著紅棗的香氣。
他喝完了整杯湯,把杯子蓋好,放在繳費單旁邊。繳費單上的字跡還清晰可辨。
看到繳費單,眼睛眯了一下。他又想起昨晚的事情,想起用精神移動過的那張繳費單。想到這裡,他的太陽穴又隱隱跳動。
下午四點,護士來拔了留置針。他藉口去洗手間,關上門坐在馬桶蓋上,開始認真留意起自己的身體。右臂內側的擦傷已經完全結痂,邊緣翹起,痂殼下面露出粉色的新皮。他撕下一小塊痂,底下的皮膚平整光滑,和周圍的膚色幾乎沒有差別。明明昨天還在滲血,今天就好了大半。這個速度不正常。
他又思考了一下昨晚的精神力和那張被移動過的繳費單。如果這些不是自己腦部受傷所產生的幻覺?那就說明昨晚的精神力控物都是真的。
天選之子嗎?這還異能覺醒了。內心沉思後,決定在嘗試一次看看。
他盯著洗手台上的水龍頭,集中注意力。水龍頭裡的金屬閥芯被他「感知」到了,黃銅的質感,螺紋的紋路,橡膠墊圈的彈性。「我擦,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,就是這個感覺。」他輕輕推了一下,閥芯轉了半圈,一滴水從出水口滲出來,掛在金屬表面,沒有滴落。
「清晰,這感知太清晰了。」
持續了幾秒鐘,頭痛立刻湧上來,依然尖銳。他立刻收回注意力,水珠「啪嗒」一聲落在洗手盆里。
鏡子裡的臉有些蒼白,眼下泛著青黑,精神比早上好了太多。他看著鏡中的自己,心裡猜測:難道是車禍喚醒了我體內的某種東西,而這個東西正在反過來修復我的身體?
「這比網絡小說還魔幻。」
第三天早上,曹修就找到醫生要求出院。醫生適當勸了一下就同意了。告知出院後傷口復發記得來醫院複診,在出院確認單上簽了字。李老師提前打過電話,說學校那邊已經幫他請好了假,下周再回去上課也行。
他收拾東西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一個陌生號碼,接起來是那個司機。
「小兄弟,醫院這邊剛通知我,說你已經辦理好了出院。你多住幾天沒關係的。你還年輕身體要養好的。」
「謝謝你,不用住了,我自己回家養養身體就行。」
「那行,住院費我晚點過去繳清。有什麼事情在打我電話。」
「嗯,謝謝你。這幾天真的是麻煩你了。」
司機又說了幾句客氣話,掛了。曹修把手機裝進口袋,拎起那袋藥和保溫杯,走出病房。經過護士站的時候,他聽見一個護士對另一個護士說:「三床那個車禍的男孩,恢復真快,昨天換的藥,今天傷口都長好了,縫針的地方一點紅腫都沒有。」
「年輕嘛,新陳代謝快。」
曹修沒有停步,徑直走向電梯。他按下按鈕,看著樓層數字一點點變化。金屬門的反光里映出他的臉,輪廓比三天前更加清晰,下頜的線條鋒利了一些,顴骨上的皮膚繃得更緊。
「帥。」
電梯持續了整整十秒。
一樓到了。大廳里人來人往。曹修走出電梯,穿過人群。外面的太陽很大,蟬聲從路邊的梧桐樹里傾瀉下來,刺耳又熱烈。熱浪裹著汽車尾氣撲在臉上,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那個塑膠袋。
街對面的紅燈亮了。曹修看著那條斑馬線,目光停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,他後腦勺磕上去的那塊邊緣,還殘留著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跡。他記得那片雨水被體溫焐熱的感覺,記得車燈撞進視野時那一瞬間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