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後,曹修回到了黃陂路城中村,此時太陽正毒。巷子裡的積水早已蒸發乾淨,地面上只剩一圈圈乾涸的泥痕,裂成細密的網狀。牆角的青苔被曬得發黑,縮進磚縫裡。
三樓。鑰匙轉了兩圈,門被推開,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出租屋朝西,下午的陽光正對著窗戶曬,屋裡的溫度比外面還高。他放下東西,先去把窗戶全部打開,又擰開風扇。扇葉吱呀轉了幾圈,吹了半天才開始變涼。
曹修坐在床邊,簡單掃了一眼這間加起來不到四十平的屋子。
很安靜。比醫院安靜得多。
他靠在床頭,閉上眼睛回想。醫院裡那些護士的對話「傷口都長好了,縫針的地方一點紅腫都沒有」「年輕嘛,新陳代謝快」。
如果他多住幾天豈不是要被發現什麼異於常人之處,有可能還會被抓去切片研究吧?
換藥時,醫生會看到骨裂的地方開始癒合。拆線的時候,護士會發現針眼完全閉合,連疤痕都在變淡。
「唉,還好出院了。」他攥了攥拳頭,指節啪啪響了幾聲。要是真被哪個多事的醫生盯上,抽血化驗,拍片檢查,最後查出點什麼不該查的東西,那就不是「恢復快」能解釋的了。
他從床上坐起來,走到書桌前,把桌上那些卷子推到一邊,騰出一塊空桌面。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。這是他用來記英語單詞的本子,舊的邊角捲起,但還有大半空白處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在最上面寫了六個字。
精神控物測試。
第一組,先測一下控制重量。
他環顧四周,從桌上拿起一塊橡皮擦。用手指捏了捏,把它放在桌面上,退後一步,伸出右手,掌心朝下,注意力集中在橡皮上。那種感覺很快出現了。他把意識深處的精神力具現成一支看不見的「觸手」,輕輕搭在橡皮表面。橡皮的質感、溫度、密度,全部以一種不屬於五感的方式傳遞過來。
他輕輕抬了一下「觸手」。橡皮從桌面上浮了起來,懸在一寸高的位置,微微顫動。曹修收回手,橡皮落回桌面。太陽穴沒有出現刺痛。
應該是物品太輕了。
他又換了一支原子筆。筆殼是塑料的,比橡皮重一些。這一次他加大了一點力度,原子筆升到半尺高,在空氣中轉了小半圈,筆尖在牆面上輕輕點了一下,留下一道藍色的痕跡。他收回念力,筆「啪嗒」落在桌上。太陽穴有一絲髮酸的感覺,像熬夜之後的倦意。
他又試了桌上的英漢詞典。這本詞典有三百多頁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他集中注意力,意識里具現的那隻「觸手」搭了上去,詞典紋絲不動。他加重了力度,詞典的封面翹了一下,整本書在桌面上平移了兩厘米就停住了。太陽穴的酸脹感突然加劇,像有什麼東西在顱骨內側輕輕敲了一下。他立刻收手,詞典歸位,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。
他停下來,在本子上記下一行字:橡皮,約十克,可以穩定操控。原子筆,約十五克,可以穩定操控。詞典,約七百克,能移動位置,很費精神力,太陽穴酸痛明顯,需要時間恢復。
第二組,測控制距離。
他把那隻保溫杯放在書桌最遠的角落,自己退到窗邊。從窗台到書桌的距離大概五米。他伸出右手,精神念力搭上保溫杯的提環,輕輕一拉。杯子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就停住了。那種感覺很微妙——他能「夠」到杯子,但距離越遠,意識里的具現的那隻觸手就越細、越模糊,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去撥動一根線。五米的距離下,他的精神控制似乎衰減了大半。
他又試了更近的東西。門邊的鞋架距離他不到兩米,鞋架上放著一雙拖鞋。精神搭上去的時候感覺清晰很多,拖鞋被他拽下來一隻,在地面上拖了半米遠。
他在本子上記下第二行:目測超過五米,精神衰減嚴重,控制力下降。三米以內,控制感清晰。一米以內,最穩定。
第三組,精度測試。
這是最讓他意外的一項。當他嘗試轉動門把手上的螺絲時,就是那種最普通的十字螺絲——精神搭上去的觸感竟然格外清晰。他「感覺」到了螺絲紋路里的每一道凹槽,感覺到螺紋與孔壁之間微小的咬合間隙。他試著擰了一下,螺絲逆時針轉了半圈,門把手鬆了。
他又試了書桌上筆筒里的一根自動鉛筆。鉛筆芯從筆尖里伸出來的時候,他清楚地感知到了那根細芯的直徑,不到一毫米,脆得像乾枯的樹枝。靠精神念力推了一下,鉛芯斷了一截,斷口平整。
精細操控似乎是他目前最擅長的地方。他在本子上記下第三行:對細小物體的感知極精確,能操作螺絲、鉛芯級別的精細物品。可能和念力本質有關——越小的物體,接觸面越小,控制就越精準。
寫完這三行,他合上本子,靠回椅背。太陽穴的酸脹已經退了,精神上的疲憊還在,像連續做了兩小時數學壓軸題。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,閉上眼睛緩了十分鐘。
第四組,恢復時間。
他重新拿起橡皮,做了十次浮空移動,記錄從第一次到第十次的感覺變化。前五次很輕鬆,第六次開始太陽穴發酸,第八次的時候酸脹變成刺痛,第十次做完,刺痛持續了將近兩分鐘才消退。他把秒表按停,在本子上寫下:連續使用極限約八到十次,超過後疼痛明顯。恢復時間約兩分鐘完全消退。每日可承受的總使用量估計在二十次以內,超過後影響正常活動,可能是體質還太弱。
寫完這些,窗外已經暗了下來。下午的陽光從西牆撤走,屋裡只剩下一層灰濛濛的光。他看了一眼手機,六點四十。
有點餓了。
曹修站起身,走進廚房。灶台上方的燈泡閃了兩下才亮,昏黃的光照在不鏽鋼水槽上,反射出模糊的人影。
切黃瓜的時候他右手握著菜刀,左手按著黃瓜。他想試試把注意力分散出去。他以前在小說里看過類似的設定——異能者的一心二用,意識被拆成兩半使用,一半控制身體,一半控制精神,彼此還不能衝突。大腦要多處理一條神經通路,精神和五感要完全分開。想通後立馬開始嘗試。
他控制精神念力搭在案板旁邊的碗上。那隻碗懸起來一厘米,安靜地浮在空中,跟他切菜的動作互不干擾。他切了五刀,碗就浮了五刀的時間。距離很近,分散精神力後的衰減消耗不大。
「我現在應該符合這個狀態的吧。」
切完黃瓜,收回念力,碗落回灶台後長出了一口氣。油煙升起來的時候,廚房裡終於有了點生活的氣息。
一盤黃瓜炒蛋,一碗白米飯。他端著盤子坐到書桌前,把卷子往旁邊推了推,打開檯燈。熱氣慢慢升騰。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,味道很一般,鹽放多了,黃瓜炒得有點偏軟。
飯後把洗好的碗摞在瀝水架上。擦乾手回到書桌前翻開那個本子,在最後加了一行。
「每日精神使用量正在增加。六月十二日晚上只能移動一張繳費單就劇痛,今天可以連續使用二十次以上。身體在適應,應該是精神念力在增長。」
他合上本子,關燈躺到床上。腦子裡開始規劃接下來的事。
明天準備在休息一天,去學校前把落下的課補回來,林曉雨的筆記不急著還,何小滿的保溫杯要清洗乾淨在還,不然丟死個人了。
不過目前他最想搞清楚的還是這個能力是怎麼來的?為什麼車禍後就有了精神念力?除了控物之外,還有沒有別的技能?難道自己真的是什麼天選之子?應該不至於。算了還是睡覺吧......!
窗外傳來夜市收攤的聲響,鐵架子碰撞,男人女人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。遠處有摩托車經過,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。曹修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他忽然又從床上坐起來,摸黑翻開手機。六月十四日,晚上十點整。
他盯著屏幕上的數字,心裡那根弦毫無徵兆地繃緊了。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繃緊心弦。這個緊張的感覺又出現了,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普通、安靜、沒有任何異常的晚上,他會突然內心緊張。
他又躺了回去。管它呢。也許是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