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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倒計時

2026-10-22 01:37:32 作者: 長錄

  晚上0點零三分。

  曹修被噩夢驚醒。他睜開雙眼,盯著天花板上倒映的樹影晃了晃。屋裡很悶熱,風扇吹出來的風已經變成了溫熱的氣流。他摸了摸額頭,一層薄汗。

  他四歲那年,坐在幼兒園的塑料板凳上玩耍。教室的窗戶開著,外面是下午的陽光,梧桐樹的影子鋪在地面上,風一吹就碎成一片。老師站在門口跟誰在說話,聲音模模糊糊的。沒過一會她就走了進來,蹲在他面前。她的眼睛很紅,嘴唇抖了好幾下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:「小曹修,你爸爸媽媽……出事了。」

  四歲的他不明白「出事了」是什麼意思。他只記得那天幼兒園裡其他小朋友都被接走了,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那張塑料板凳上,天一點點暗下去,窗外的樹影越拉越長,最後整個教室都沉在灰藍色的暮光里。

  後來他才知道,那天他爸媽坐中巴車去天台山看外婆。春市到外婆那個村的路不好走,有一段盤山路,彎急坡陡。中巴車在拐彎處衝下路基,翻了。車上的人無一倖免。他爸媽就是其中兩個。

  外婆在葬禮上哭暈過去兩次。他穿著白色的小孝服,站在靈堂角落裡,看著兩個黑色的相框並排放在一起,照片裡的爸媽在笑,他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。他那時候甚至不太明白「死」意味著什麼。他只記得那天特別吵,嗩吶聲、哭聲、鞭炮聲混在一起,吵得他耳朵疼。他蹲在靈堂後面的牆角,用手捂住耳朵,一直到有人把他抱走。

  這些畫面從他上小學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。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。

  曹修坐起身,摸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涼白開順著喉嚨下去,胸口那陣發緊的感覺才慢慢鬆開。他用右手按了按眉心,太陽穴有些發酸。夢裡那股勁還沒完全退出去。

  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。0點零七分。才睡了兩個小時不到。

  窗外的巷子已經完全安靜了。夜市也收了。遠處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,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拖得很長。

  曹修重新躺下,閉上眼,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個夢。但有一個念頭在黑暗裡格外清晰:他四歲沒了父母。外婆走後,他在春市就沒有一個親人,從初中到高中所有的家長會都是自己簽的字,所有的緊急聯繫人欄都填的班主任電話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管它呢。先睡覺。

  次日早上七點。曹修想想還是去學校上課了。他的生活很簡單,簡單到眼裡只有學習。不去上課的話,根本不知道還能去幹嘛。

  曹修到學校的時候,預備鈴還沒響。他背著書包從後門進去,走到自己的座位上。左臂的石膏已經被他換成了輕便的固定板,藏在長袖校服袖子裡,從外面看不出什麼。後腦勺的紗布也被換成了小塊敷貼,頭髮蓋著也不明顯。

  他剛坐下,前排的周遠就轉過頭來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:「喲,回來了?你那胳膊這麼快就好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上次崴腳都腫了一個禮拜。」周遠說著伸手就要拍他左臂。曹修不動聲色地把手臂往桌下收了收,同時右手在桌面上隔空輕輕一推。

  周遠放在桌角的筆袋「啪」地掉在地上,筆撒了一地。周遠罵了一聲,彎腰去撿。等他直起身子的時候,已經忘了剛才要拍曹修胳膊的事,嘴裡嘟囔著把筆一根根插回筆袋。

  

  曹修翻開課本,嘴角動了一下,又壓了回去。

  上午四節課,曹修都在補筆記。林曉雨那兩本筆記本寫得確實詳細,他用課間時間抄完了數學和物理的缺課部分,化學和英語打算中午繼續。何小滿的保溫杯他洗乾淨了,趁課間操的時候放回了她桌上。杯子裡塞了一張紙條,就寫了兩個字:謝謝。

  何小滿回來看到杯子,回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,臉紅了一下,轉回去繼續看書。

  中午在食堂,曹修一個人坐在角落吃飯。周圍很吵,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、學生打鬧的聲音、食堂阿姨喊號的聲音混成一片。他一邊吃一邊在腦子裡過剛才物理課上的公式,忽然感覺有人在看他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穿過幾排桌子,落在食堂另一頭。一個高年級的男生正盯著他這邊,個子很高,肩膀很寬,寸頭。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,那個男生沒有迴避,過了兩秒才移開目光,低頭繼續吃飯。

  曹修不認識他。他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。但那個眼神讓他不太舒服。精神感知強烈的他,讓他無需刻意關注,就發現了別人的窺探。

  他把最後兩口飯扒完,端起餐盤走了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天很平靜。平靜得讓曹修幾乎忘了精神念力這件事。


  他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,吃個早餐。七點二十準時到學校,上課,記筆記。課間去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一會兒,偶爾想起來就用精神念力把遠處樹上的一片葉子摘下來,看著它打著旋落到樓下。中午在食堂吃飯,下午放學回家順帶買點菜,做做飯。

  在學校里,林曉雨倒是找過他兩次。一次是問他筆記看得怎麼樣,一次是月考的考場安排。兩次都很簡短,說完正事就走,沒有多餘的話。

  日子過得相當安逸。

  六月二十日,晚上。

  曹修坐在家裡寫英語作文。題目是「My Hometown」,他寫了兩段就停下來了。春市不算他的家鄉。他沒有家鄉。他生在春市,長在春市,但這座城市對他來說只是一個住過的地方,外婆家、學校宿舍、出租屋。哪一段都算不上「家」,父母什麼都沒留給他。

  他把作文紙翻了個面,重新寫了一段開頭。

  窗外起了風,晾在陽台上的校服被吹得獵獵作響,金屬衣架敲在欄杆上,鐺鐺鐺地響了好一陣。

  他寫完作文後,開始對答案訂正,做完這些就合上了書本一氣呵成。

  準備去洗手間,把憋了幾小時的小便解了。

  洗手間的燈光忽明忽暗的跳了一下。曹修眨了眨眼。但緊接著,他的視野邊緣亮了一下——像有什麼東西從眼角一閃而過。洗手間的日光燈管還在頭頂嗡嗡作響,水龍頭的水開到最大呲著陶瓷盆底。

  「時間定格在了十點整。」

  他的視野正中央,憑空浮現出一塊半透明的光幕。淡藍色,邊緣有些模糊,但正中的文字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:

  【域外戰場即將開啟】

  【倒計時:00天 00時 00分 47秒】

  曹修的手懸在水龍頭開關上方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倒計時在跳。46、45、44……

  他的心臟猛地在胸腔跳動,呼吸停了一拍。不是因為恐懼——是因為那種感覺又來了。和前幾天前的晚上一模一樣,那種毫無來由的繃緊,那種從脊椎底端竄上來的冷意,那種直覺告訴他「要出事」的預感。

  他盯著那行字,腦子裡飛速的轉起來。

  「域外戰場,什麼域外戰場?倒計時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倒計時還在跳。32、31、30……

  曹修深吸了一口氣,右手攥緊了檯燈杆。金屬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些。他迅速掃了一眼房間——窗戶關著,門也鎖著,手機在桌上亮著屏保,時間顯示22:00。

  【倒計時:00天 00時 00分 09秒】

  他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
  08、07、06、05、04、03、02、01——

  光幕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,像被風吹散的螢火。那些光點旋轉著擴大,填滿了他的整個視野,然後猛地收縮。曹修只覺得腳下一空,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後領,往下一拉。

  視野一片漆黑。

  再亮起來的時候,他已不在房間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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