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城正雄手裡攥著一張白得刺眼的毛巾,正神經質地反覆擦拭著一把出鞘的短刀,刀身雪亮,映著跳動的炭火,閃動著不祥的光澤。
那廝一邊機械地擦著刀,一邊用帶著顫音的日語,絮絮叨叨地向站在對面的田徑二郎懇求,拜託他日後照料好自己的家小。
趙炳炎調整了一下窺視的角度,俯身更低,幾乎將半邊臉貼在冰冷的瓦片上,斜著眼睛才勉強看清——東城正雄對面確實不止田徑一個人。
旁邊還站著兩位,一個是老熟人了,特務頭子田井久二,臉上掛著慣有的陰冷和不耐煩;另一個則穿著筆挺的關東軍大佐軍服,面色冷峻,眼神像凍住的湖水,想必就是日軍駐興山的部隊長,長寧大佐了。
田井哪有閒心看東城正雄磨蹭,抬腳狠狠踹向腳邊的炭盆架子,厲聲催道:「快點!磨磨蹭蹭的幹什麼!長寧將軍軍務繁忙,還要回去調兵遣將,部署圍剿趙志那伙抗聯,沒空在這兒陪你耗著!」
「格老子的,原來他們是在監督著鬼子剖腹自盡呢!」
趙炳炎恍然大悟,差點笑出聲來,這他媽簡直是現場觀摩一場鬼子自殺的活戲,可真是開了眼了。
他豎著耳朵,從三人斷斷續續、時而壓抑時而急促的對話里,漸漸拼湊出了事情的原委:金礦邊上梧桐屯裡的漢奸已經來興山密報趙志占領梧桐河金礦了。
興山、鶴立這兩處接連遭了抗聯的狠手,特別是鶴立那邊,運煤車和軍列對撞的大亂子,讓不少參與「做戲」的關東軍見了閻王;緊接著,佳木斯方面又得到了梧桐河金礦被趙志部隊占領的噩耗,上頭雷霆震怒,一紙命令就逼著主要負責人田井久二切腹謝罪。
可這田井久二是個貪生怕死的軟蛋!
命令一下來,他當即就慌了神,像沒頭蒼蠅似的到處鑽營,求爺爺告奶奶地四處打點,就盼著能戴罪立功,逃過這一刀。
長寧大佐平日裡沒少收田井的「孝敬」,此刻便拿了「田井的父親早已為天皇盡忠」這套說辭,出面替他向佳木斯方面求情斡旋。
這一來二去,剖腹謝罪的「光榮」任務,就落到了特務頭子東城正雄的頭上。
不過話說回來,這東城正雄也不算冤枉。
他主管這一帶的特務組織與情報網,眼皮子底下竟讓趙志的部隊滲透進來,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,他卻渾然不覺,一連串襲擊與損失都跟他的失職脫不開干係,說一句死有餘辜,絕不為過。
只見下方,東城正雄終於停下了擦拭的動作,雙手死死攥緊了那冰涼的刀柄,指節捏得發白。
他那張臉,因為極度的寒冷和更深層的恐懼,早已失去了人色,慘白中透出一股瀕死的青灰,此刻又漲成了難看的紫豬肝色。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好幾下,彷佛咽下了滿肚子難以言說的恐懼與絕望,最終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句效忠天皇、以死謝罪的套話。他翻來覆去地念叨,說自己丟了至關重要的梧桐河金礦,罪孽深重,萬死難辭其咎。
田井凍得直搓雙手,哈著白氣,見狀更是火冒三丈,抬腳就狠狠踹了一下東城正雄面前的桌腿,木頭桌子發出「哐當」一聲刺耳的巨響:「八嘎!快點動手!長寧將軍還要回去安排討伐計劃,沒時間在這兒陪你磨洋工!」
這一聲厲喝,像鞭子一樣抽在東城正雄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。
他猛地闔上雙眼,臉上肌肉擰作一團,透著破釜沉舟的狠戾,牙關緊咬得幾乎能聽見咯咯的骨響,隨即雙手死死攥住那把短刀,拼盡全身力氣朝自己裸露的小腹狠狠扎!
然而,這廝平日裡養尊處優、貪生怕死慣了,刀尖剛刺破皮肉、扎進去一小截,觸及內臟前的劇痛就如潮水般淹沒了他所有的「決心」。
他渾身觸電似的劇烈抽搐起來,動作戛然而止,沒能按照「標準流程」捅到要害,就「嗷」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。
殷紅黏稠的鮮血立刻順著刀身的血槽汩汩湧出,滴滴答答淌到擦得光亮的松木地板上,迅速暈開,形成一大片不斷擴大的、暗紅褐色的污漬,在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「廢物!真是帝國的恥辱!」田井見狀,怒罵一聲,臉上儘是鄙夷和煩躁。
他不再猶豫,乾脆利落地從槍套里掏出南部十四式手槍,上前一步,槍口幾乎抵住了東城正雄因痛苦而低垂的後腦勺扣動了扳機。
「噗」一聲悶響,並不震耳,卻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。紅白混雜的穢物瞬間噴濺而出,潑灑了半邊牆壁和炭盆。東城正雄那具方才還因劇痛蜷縮的赤膊身軀猛地一僵,隨即像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囊,軟塌塌地重重「哐當」栽倒在炭盆旁,抽搐兩下,便徹底沒了動靜。
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炭火蒸騰的熱氣,瞬間填滿了整個辦公室,嗆得人直犯噁心。
他繃著臉,聲音像結了冰,重新開口,話題已然跳過了地上的屍體:「東城正雄已經伏法,算是給了上面一個交代。現在,我再問你最後一遍,討伐隊所需的全部輜重,以及作戰人員,究竟什麼時候能夠集結完畢?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拖延的理由。」
田井瞬間從處決時的漠然中抽離,忙不迭地彎下腰,語速飛快地回道:「嗨!回稟大佐閣下,請放心!一個皇軍主力中隊,加上縣偽軍團調撥的一個營,最遲後天拂曉時分,一定能全部在石頭廟子一帶完成最終集結,絕不會誤事。屆時,屬下將親自率領一支精幹小隊,徒步抄山間小路急行軍,直插梧桐河金礦西南的後方,形成夾擊之勢,務必把趙志那股抗聯死死堵在金礦裡面,叫他們插翅難飛!屬下以性命擔保,一定全力配合大佐閣下,將趙志部徹底連根拔除,確保帝國急需的這批黃金,一粒都不會少,完完整整地運回來!」
長寧大佐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意味不明的「嗯」,算是應了。
但他眼神里的寒意絲毫未退,反倒愈發銳利,像淬了冰的錐子,死死釘在田井臉上,他冷聲補充,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:「你最好牢牢記住。這批黃金,是關東軍總部乃至帝國本土都急需的重要戰略軍資,是用來支撐聖戰的關鍵物資。此番行動,只許成功,不許失敗。若是中間出了半點差池,哪怕只是少了一丁點……你,還有我,我們所有人的下場,絕不會比躺在地上的東城正雄好到哪裡去。你的,明白了嗎?」
田井聽得後背沁出一層冷汗,連忙將腰彎得更低,聲音帶著不容錯辨的惶恐與堅決:「嗨!屬下完全明白!誓死完成任務!」
伏在屋頂的趙炳炎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,連兵力部署和集結時間都牢牢記在了心裡,剛要輕輕蓋回瓦片退走,哪想到房簷上掛著的一根粗冰凌被狂風颳斷,咔嗒一聲砸在了院子的石板地上。
「什麼人!」屋裡的長寧大佐瞬間拔槍喝道,院子裡的哨兵也瞬間拉響了槍栓,整座警署瞬間亂了起來。
趙炳炎心中暗罵一聲「晦氣」,藉著隱身衣的掩護,手腳麻利地蓋好瓦片,踩著屋頂的積雪幾個起落便翻出了警署後牆,只留下滿院鬼子瞎忙活了半個鐘頭,連半個腳印都沒找到。
最終只當是冰凌掉落虛驚一場,罵罵咧咧地收了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