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徵沉默了很久,久到李元景以為自己話說重了,畢竟這事自己一個當弟弟的都沒敢站出來勸一下,他雖然是近臣,但就自己大哥那性子,估計也難,所以這算是強人所難了,就在李元景想著要不打個哈哈把這事揭過去時!
魏徵卻忽然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沒動的果酒,仰頭一飲而盡。
酒液入喉,甜潤中帶著微微的辛辣,魏徵放下碗,目光落到不遠處的池塘里,陽光照著水面波光粼粼,也讓魏徵的心明滅不定。
「殿下說的,是玄武門那夜的事吧?」
李元景微微一怔,沒料到魏徵會這麼直白地挑開。
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四周,好在眾人都沉浸在酒肉之中,沒人注意這邊角落裡的對話。
政委卻像是沒看見他的顧忌,自顧自地繼續道「那年我是太子冼馬,隱太子的確待我不薄,殿下說我該對陛下硬氣些!
可殿下有沒有想過,我魏徵當時若真死諫到底,拼了這條命攔著隱太子不踏出那一步,結果會如何?」
他轉過頭,目光清正銳利,直直看向李元景「隱太子輸了,我活著,若隱太子成贏了,我諫了,他還是會殺我,我死或者不死,都改變不了那天的結局。殿下覺得,我當初若能更硬氣些,就能讓建成回心轉意不成?」
李元景被問得一時語塞,他方才那句話,多少帶了些少年人的意氣,總覺得魏徵這樣的直臣,當年若能像現在對李世民那樣剛正不阿地勸諫自己那大哥,或許歷史就不同了,可此刻被魏徵反將一軍,他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淺,或者說他根本不願去深想。
魏徵見李元景不說話,輕輕搖頭「殿下,臣這輩子最被人稱道的,就是一個『直』字。
可殿下可曾想過,我為何對陛下敢直?是因為陛下願意聽!隱太子,呵呵……他不願意聽啊!
直臣在一個願意納諫的君主面前,直臣是骨鯁!可要是在一個不願意納諫的儲君面前,直臣不過是礙眼的石頭罷了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清晰。
「當年我勸隱太子早些除掉秦王,他不聽,我勸他不要輕信齊王,他也不聽,我寫了十七道諫疏,他看了三道,丟進炭盆兩道,剩下那道回了句『知道了』。殿下………」魏徵嘴角牽起一抹苦笑「你告訴我,我拿什麼硬氣?」
李元景徹底沉默了,他望著魏徵花白的鬢角,忽然想起史書上那些乾巴巴的記載——魏徵早年追隨李密,後歸唐,再入東宮,最終歸於秦王麾下,那些文字冷硬得像刻在石碑上,可此刻眼前這個老人說出的話,才讓那些筆墨忽然有了血肉。
「魏公。」李元景斟酌著開口「方才是我失言了,向你賠個不是。」他端起酒罈給魏徵重新斟了一碗「不過魏公,你這麼說,我倒更好奇一件事,這兩年你勸我二哥的時候,真不怕他哪天一怒之下砍了你?
畢竟李老二這貨,也不是個什麼好相與的傢伙,看起來隨和親善,但骨子裡是又傲又霸道,你真不怕?」
魏徵聞言端起新斟的果酒,這次沒急著喝,而是捏在手裡轉了轉,酒液在碗中晃蕩,映著頭頂的陽光。
「怕。」他答得乾脆「怎麼不怕?我又不是鐵打的,頭一回當著滿朝文武頂撞陛下,退朝之後兩條腿都在抖,回到家裡灌了三碗涼水才緩過來。」說完他頓了頓「可後來我發現,每回我頂完,陛下雖然當場氣得吹鬍子瞪眼,可回頭下旨的時候,那些我諫過的事,十件里總有七八件按我說的改了。」
他抬眼看向李元景,目光里忽然多了一抹罕見的熱忱「殿下,一個君主要讓臣子敢說話,不是靠寬仁兩個字掛在嘴邊,而是靠一件件事做出來給臣子看的。
陛下他……是用他的忍,換了我魏徵的直。」
李元景聽得心頭震動,他想起自己那個二哥,平日裡面上禮賢下士,可骨子裡那股說一不二的霸道勁兒,他這個做弟弟的再清楚不過,能忍下魏徵那樣不留情面的頂撞,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他端起自己的酒碗,與魏徵碰了一下「魏公這番話,比今晚所有滷味加起來都有滋味。」
魏徵難得地笑了一下「殿下這誇人的法子倒也新鮮,不過我這有一事不明,剛剛殿下與房公他們所說之事,殿下應該沒有全說完吧?」
李元景聞言,面色一變,沒好氣的沖魏徵說到「我就說自己最不喜歡和你們這些聰明人說話,這很多事一開口,你們就能連我老底都扒了。
其實這些事也不是想瞞著你們,實在是時機不對,就說那新的書院,真那麼搞,第一個反對的一定是那些世家大族,至於為什麼,我不說,魏公應該也能猜到。」說到這,李元景停頓了下。
然後這才接著開口「其實我一開始就和我二哥說過這事,當時唐儉張亮他們也在,甚至東西我都準備好了。」
「殿下說的是那更容易書寫,造價更便宜的新紙?和改良的印刷技術?」魏徵好奇的問。
但李元景更驚訝,不由看著魏徵調侃起來「魏公果然是簡在帝心啊,我二哥對你這麼信任,這都跟你說了,看來你們其實已經討論過了,怎麼想是不是得出的答案也是目前不宜開展!
且你們想的是,真要與突厥一戰,那麼就打,打完了,要是勝了,就攜大勝之威,一力促成此事?」
「殿下,高見,確實有不少人都有這樣的想法,但…………」
李元景一聽魏徵這話,直接打斷到「但?那這麼說還是有人反對咯?這裡面有沒有魏公?」
魏徵苦笑一聲,沖著李元景搖搖頭「這次殿下可就猜錯了,我是贊同的,反對的是杜公,宗正等人!」
「看來,還是有明白人,或許說,有人並不想這麼做,不過他們想不想,在絕對的實力面前,其實根本沒什麼用!」李元景自信無比的笑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