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閉上了眼睛。
半晌,他睜開眼,問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會問的話。
「他走的時候,穿的是中山王冕服?」
李世民的心口,像是被人用鈍刀,慢慢地剉了一下。
那是他的父親,給他的兒子,親自賞下的衣裳。
那件衣裳,承干一直捨不得穿。
捨不得穿的東西,穿在了去殺人的那一夜。
穿在了遠走不歸的那一夜。
他寧可穿著爺爺給的衣裳去赴死。
也不願意,穿著父親給的衣裳,再活一天。
「真是朕的好兒子呀!」
李世民感慨了一聲,聲音里說不出是驕傲,還是悲涼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,𝟷𝟶𝟷𝚔𝚔𝚜.𝚌𝚘𝚖超給力 】
「不愧是從小培養的儲君。」
強大的心性,讓他瞬間從悲傷當中,回過了神來。
或者說!
現在,根本就不是悲傷的時候!
最重要的,就是將李承干,帶回來!
之後的事情,之後再說!
……
「當今之計,陛下,太子之位,不可久空。」
房玄齡小心翼翼地開口道。
李世民沒有回應這句話。
因為他心裡清楚得很。
憑藉著李承干如今的所作所為,太子之位,已經徹底和對方無緣了。
殺弟,出逃,再加上謀反。
任何一條,都足以讓天下人指著東宮的脊梁骨罵。
更何況,是三條加在一起。
他這個父親,就算想保,也保不住了。
再說了……
李世民再一次低頭,看了看那頁血書。
那個孩子,恐怕也從沒想過,要讓他這個父親保。
沉默良久。
李世民緩緩開口。
「接下來。」
「讓雉奴監國。」
此言一出。
滿殿的親近重臣,齊刷刷地抬起了頭。
空氣,在這一瞬間,凝固了。
晉王李治。
那個素來體弱、性情溫厚、從來不在這條奪嫡之路上被人放在眼裡的九皇子。
就這樣,被一句話,推到了天下人面前。
「臣遵旨!」
長孫越無忌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這一刻,他壓得有多辛苦。
自從李承乾落下腿疾之後,長孫無忌,就已經將目光,看向了其他的幾位皇子。
首當其衝的,便是魏王李泰。
李泰確實備受寵愛,朝野風頭無兩,但是……
長孫無忌比誰都清楚,這個外甥的性格,遠不如李承干沉得住氣。
寵得太高,摔得太快。
果不其然。
如今,魏王死了,太子逃了。
自然而然地,長孫無忌便將目光,看向了長孫皇后為他生下的另一個兒子。
長孫皇后,一共生下三子四女。
三子,分別是李承干、李泰,和李治。
太子之位,只能落在嫡子的身上。
如今的李世民,已經沒有選擇了。
更何況,李治這孩子,品行溫厚,禮賢下士,從來不參與兄弟間的傾軋。
這樣的一塊璞玉,稍加打磨,未必不能成器。
接下來,就看他監國之後,理政的本事了。
若還算可以。
那下一任的儲君之位……
長孫無忌應完旨,轉過身,根本壓抑不住內心的欣喜。
此時此刻。
李靖還在快馬加鞭的路上。
而在遙遠的西北方向。
大唐,安西都護府轄下。
伊州,邊緣。
這裡是屬於大唐的邊境,距離都城極遠。
長安的歌舞昇平,甘露殿的父子決裂,傳到這裡,需要整整十幾天。
同樣,這裡也是西突厥燒殺劫掠的好地方。
這些突厥人,現在已經都學精了。
他們不再正面衝擊城池,而是專門盯著西域最東端這座孤城的外圍,盯著那些沒有城牆、沒有援軍、只有鐮刀的屯田村落。
出了城門的北邊,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戈壁與屯田。
伊州本為隋朝伊吾舊地,貞觀四年置西伊州,如今是西州東面的門戶。
中原的軍戶、流民以及眷屬們,在這裡形成了一座座屯田村落,掘渠引天山雪水,硬生生地從石頭縫裡,種出了小麥。
然而!
隨著秋收的開始!
也代表著餓狼的到來!
【踏踏踏踏】
沉悶的馬蹄聲,從戈壁的盡頭傳來。
孤城上的哨探,最先看清了地平線上揚起的黃龍。
「突厥人的游騎來了!」
一聲婦女的驚恐尖叫,撕碎了秋日午後的平靜。
霎那之間,村莊裡的男女老少,都拿起了鐮刀、鋤頭和切麥子的鍘刀。
而反應快的人,則撒開腿,往身後的伊州主城跑去,想要通知大唐的守衛軍。
只是,他們跑得再快,也快不過馬蹄。
在游騎的最前端,狼頭大旗之下。
一名穿著羊皮短甲、腰間掛著骨朵與套索的突厥隊長,玩味地看著前方村落里那一幕幕慌亂的身影。
他身後的騎兵,個個編發垂肩,面孔被風沙磨得如同刀削一般粗糲。
不需要口令,也不需要陣型。
看到那些手持農具的大唐村民,為首的突厥首領,直接從背上取下了長弓。
【嘣!】
伴隨著一聲悽厲的號叫!
平靜的秋日,在這一刻,被徹底撕裂。
下一秒!
長弓呼嘯而至。
硬生生地,貫穿了那名前去通風報信的百姓的後背。
那人往前撲倒,再也沒能爬起來。
緊接著,犬吠、雞鳴、哭喊聲,響成一片。
麥田,最先遭殃。
已經割好的麥子,一捆一捆碼在田埂上,是全村人活過這個冬天的指望。
突厥騎隊縱馬從上面碾了過去。
麥秸飛濺,麥粒混著泥水,被馬蹄踩進土裡。
一些突厥人猖狂地大笑著,順手搶過幾捆,直接塞在了自己的馬背上。
緊接著!
土坯房被火把點燃。
茅草鋪就的屋頂,一沾火星,轟地化作一片火海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,剛從火場裡衝出來,衣角還帶著火,踉踉蹌蹌。
然而,兩名突厥騎兵一左一右包抄過來。
其中一人俯身,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。
她懷中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,直接摔在了泥地上,哭聲尖細得像貓。
突厥人猖狂一笑,手中的彎刀一揮,筆直地對著那婦人砍了下去。
身後的老丈,舉起鐮刀,想要對著突厥人的馬砸去。
然而,這些突厥人的反應,何其之快!
常年在馬背上討生活,這樣的劫掠,幾乎是他們的日常。
普通的大唐百姓,又怎麼可能反應得過來呢?
突厥騎兵怒吼一聲,駕馭著戰馬,直接對著眼前的老丈撞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