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定了雅間,也備了厚禮,他自己卻空手進來。
東西放在雅間裡了?
「狗蛋,去看看旁邊那間兒是空的。」
「哎。」
狗蛋兒悄悄起身弓著腰摸了出去。
鼓點越來越密集,今天這一出唱的是單刀會。
關雲長單刀赴會,歌詞唱得十分慷慨悲壯,鼓點敲得人心頭跟著一顫一顫的激昂。
戲台要開始了。
趙洪川坐不住,撐著拐棍也出去探風了。
扮關公的角兒踩著鑼鼓點兒亮相。
撩著鬍鬚,一開口就是滿堂彩。
這人唱的確實好,嗓音蒼勁有力,身段乾淨利落,一柄青龍偃月刀比人還高,卻舞得虎虎生風。
曲調一變,戲詞兒一折一折的唱下去。
狗蛋兒溜了回來。
「師父,就在正對戲台的那間兒里,好多紅綢緞包的禮,擺滿了一間屋子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徐方一聽心裡有數了。
果然是這樣。
黃玉堂等的人不在雅間相見,而是在戲台上。
只是這齣戲裡面角色眾多,他等的人是誰?
徐方注意到黃玉堂的注意力沒根本不在戲上,而是在關公手裡的那把刀。
刀尖揮過的一瞬間,下意識挺直了脖子,拉開距離。
戲曲的刀都是木製的,輕飄飄一片,沒什麼殺傷力,他為什麼會這麼緊張?
徐方凝神細看。
刀柄的確是木質的,塗了銀漆,看著亮晃晃的唬人,連線刀片的位置,綁了兩段紅纓。
沒什麼特別的。
這在刀柄上有一個元寶一樣的凸起。
看起來像是裝飾。
但越看越像一個按鈕。
關公怒目而視,直直的盯著台下,手裡的刀越舞越快,黃玉堂的神色也越來越緊張。
「姚兄,你看那刀柄是不是有問題?」
姚青山順著徐方的視線看了過去,盯了好一陣兒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「看著像是機關?」
「這刀能殺人嗎?」
徐方心裡跟著緊張起來。
如果黃玉堂在這戲樓里被人當眾弄死,那金虎必然也逃不過,背後的線索全斷。
前功盡棄,他很有可能再也查不出真相了。
就在這時,戲台上的關公已經唱到了曲目最動人心魄的高.潮。
轉身亮相,怒吼出聲:「來者何人?」
忽略濃墨油彩,關公的臉在光影下,露出了骨相。
那是一張清瘦的臉,眉眼細長,戲裝下還能看出一股陰柔之氣。
最關鍵的是,就在他甩袖邁步的瞬間。
徐方清晰地看到他左手食指缺了一截!
「杜百里。」
徐方死死盯著台上人,聲音很輕。
不能打草驚蛇。
「什麼?」
滿堂喝彩聲中,姚青山沒有聽清。
「台上那個唱關公的,就是杜百里。」
「什麼?」
姚青山臉色大變,猛地坐直了身子,撐著欄杆看向樓下。
徐方緩緩起身。
「黃玉堂來戲樓里聽的不是戲,而是為了見人。」
他聽杜百里的命令列事。
只能混在這些散客里,恭恭敬敬的等在第一排。
即便準備了厚禮備在雅間,他也不敢進去享受聽戲。
樓下的鑼鼓聲高漲,關公還在台上唱著悲歌。
但徐方已經沒了,聽詞的心思。
要讓這些人受到審判,人證物證就不能被銷毀。
得阻止他對黃玉堂下手。
他退出雅間抽出匕首,正要下樓,卻被趙洪川的拐棍攔住了。
「徐兄,看對面。」
徐方轉身一看,對面雅間的竹簾被人掀開了一角。
是陸文淵。
林遠秋點頭示意,端著茶請他過去。
他們怎麼會在這?
徐方想了想,走了過去:「林掌柜也來聽戲?」
「徐館長,請用。」
陸文淵奉上茶後,退出門口守著。
「巧了,陸世侄知道我愛聽這齣單刀會,專門請我過來。」
林苑秋緩緩放下茶盞。
台上關公正唱到大江東去,滿腔悲憤,摧人心肝。
「這人嗓子不錯,可惜卸了妝就不是關公了。」
「掌柜的認得他?」
徐方聽出了他的話外音。
「我不認得他,但聽過這把嗓子。」
「幾年前,京都里有位王爺圈養著的戲子,就是憑著這樣一把嗓子,唱成了京城一絕,」
林遠秋的語氣平淡:「聽說還有手口吐銀針的絕活,後來就不見人了。」
「是哪位王爺?」
徐方立刻追問。
「是鎮南王。」
「他手底下養了不少能人異士,好排場,養門客,養打手,養戲子開銷大得很。」
「可惜封地在南邊,靠海不說,又因為戰亂,每年的賦稅都收不上來,窮得叮噹響。」
「亂世出梟雄,也可出巨富,租界裡的生意,來錢最快。」
林遠秋笑了笑。
「所以,這個戲子才會來飛雲城。」
徐方聽明白了林遠秋的言下之意。
杜百里會暗器,會唱戲,是特意選中了飛雲城來做生意的。
他傍著靠山當走狗的同時,在不斷的報復著飛雲城裡所有的武師傅。
鎮南王缺錢,所以鋌而走險和洋人勾結,幫洋人擴張租界的同時買賣人口,享樂換錢。
這才是這條線上的所有人。
「多謝林掌柜的好茶。」
「客氣。」
林遠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,淡淡一笑。
徐方點了點頭,轉身走出了雅間。
居高臨下。
能夠明顯的看到黃玉堂不停地擦著額頭上的汗,卻不敢走。
黃買辦一隻腳站著,臉色蒼白,隨時都可能倒下去。
金虎的人幾乎死光,黃玉堂卻沒傷點皮毛,他只能把自己的損失送到杜百里眼前。
戲台上的關公唱完,轉身進了後台。
沒一會,黃玉台戰戰兢兢的起身走向了樓梯。
要來了。
徐方搶先一步摸進了放后里的雅間。
大大小小的禮盒都用紅綢包著,桌上只有清茶,沒有飯菜,看來他們不會說太久。
徐方開啟窗戶,一個縱身倒掛在房簷之上,貼著房梁藏好的同時,雅間的門被開啟了。
他這個角度,剛好能看到雅間的桌邊。
黃玉堂恭恭敬敬的開啟門,「杜先生。」
沒一會兒,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。
他洗掉了臉上的油彩色,只穿了一身灰色便袍,松松垮垮的掛在身上,長發垂肩,還帶著絲絲水汽。
一雙眼睛不大,瞳孔卻極黑。
左手一直垂在袖中,藏的嚴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