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爺爺,一輩子積德行善,救了那麼多人,教了那麼多徒弟,最後被害了。」
「你在租界,為武道人說了句話,就差點死了。」
「念安,我可以拼了命的護你,但為了查清真相,我不能時時刻刻都守在你身邊。」
「告訴你這些,是讓你得有提防的心思。」
「不能大意。」
徐方緩緩說著,生怕她崩潰了。
徐念安默默流淚,好半天才忍住哽咽,擠出一句話來:
「我知道了。」
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臉,用力呼吸著,緩解心口劇痛。
再抬起頭時,眼神變得更加堅定。
「師叔爹,告訴我,你都查到了什麼?有什麼是我能做的?」
徐方盯著他看了一陣,確認她沒有崩潰的跡象,理了理思路,才開口說。
「租界有個叫杜百里的人,他左手食指殘缺,以前是蔡武師的徒弟,學得暗器,因為和人搶奪妓女,滅人滿門,殺人姦淫,被逐出師門。」
「銷聲匿跡好些年,重回飛雲城後,跟在英吉利租界官員身邊。」
「他很有可能還勾結了,青皮會館的黃玉堂和猛虎幫的金虎。」
「所以,你能平平安安的,就是幫我最大的忙。」
徐念安默念著這個有些洋人味兒的名字,彷佛要深深的記在心裡。
「不能輕舉妄動。」
徐方不放心的盯著她,再次叮囑。
「我知道,我可是你養大的女兒,曉得輕重。」
小姑娘按著石桌上的紙錢,表情鄭重:
「我一定好好練功,真正的幫你,一起報仇。」
她臉上的嬰兒肥還沒完全褪去,但眼神堅定,明顯是在起誓。
「回去睡吧,明早的晨功,多練一刻鐘就好。」
徐方心頭有些沉重。
他還是半大小子的時候,就接過了養育念安的重任。
他沒生過孩子,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。
「知道啦。」
徐念安抱著紙錢往回走,沒走兩步,轉身走過來:「師叔爹,我只有你了,你一定不能出事。」
徐方喉頭一動,說不出話來,默默點頭。
「拉鉤!」
到底還是有些孩子氣,徐方輕笑一聲,伸出了小拇指。
「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。」
「師叔爹,會不會有更多的師哥師姐回來?」
「會,」
徐方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和師父幾乎一模一樣,
鄭重的承諾:「極道武館,會重新站起來。」
徐念安說完,快步回了病房。
徐方默默坐在屋外的石凳上。
確認沒有聽到哭聲,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。
小丫頭到底長大了,比他預想的更堅強。
但她越懂事,越讓人心疼。
這些糟心事兒還是儘快了結的好。
明天就是初八了。
黃玉堂會去如意樓看戲,不知道那個杜百里會不會出現。
得提前去蹲守才行。
徐方在原地等了很久,直到病房裡的油燈徹底熄滅,才慢慢放下心來。
就在這時,背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是烏鴉的殺手老七。
「徐館長,青皮會館那邊有動靜。」
「說。」
「金虎去了黃玉堂的青皮會館,吵了一架,金虎走的時候表情卻很正常,還有,晚上叫了大夫,黃買辦的腿可能廢了。」
老七說的又輕又快。
徐方瞳孔一動。
為了引蛇出洞,他下手,只是戳傷了黃買辦的腿,不至於殘廢。
金虎找上門和黃玉堂大吵一架,他們卻沒有徹底撕破臉。
黃玉堂反而把自己外甥的腿弄廢了,他這是要斷尾求生了。
「他要自保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黃玉堂,準備把所有事都推到金虎頭上。」
徐方心念急轉。
要不要現在就殺了金虎?
金虎和黃玉堂的平衡一旦被打破,背後人有可能會出面。
但也很有可能,把黃玉堂也滅口,重新布局。
怎麼辦才最好?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老七低聲說道:「黃玉堂訂了明早的雅間,還讓人準備了厚禮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沒打聽出來。」
徐方想了想,眼裡閃過喜悅之色,即使他已經步步緊逼。
黃玉堂居然還保持著初八聽戲的這個習慣。
很明顯,他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。
是去見杜百里嗎?
「我們繼續盯,找機會下手,應該能弄清楚是什麼東西。」
老七適時的提出補救。
大哥說過,仇得報,但是要儘量保全自己。
但是他想給枉死的兄弟報仇。
不能就這麼算了。
「不用,不要打草驚蛇,」
「金虎那邊也要盯緊了。」
「說不準,我之前跟你說的大生意,就可以動手了。」
徐方心裡已經有了計劃。
老七點點頭,身形一閃,整個人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清冷的月光灑下。
天地間的一切都蒙了一層霜。
徐方緩緩踱步,心裡盤算著,影子在青石磚上被拉的老長。
「師父,我的靈魂能活,你也應該在天有靈,放心,就快了。」
第二天一早。
如意戲樓的番子還沒掛起來。
一樓的八仙桌邊,已經坐了不少散客。
如意樓是飛雲城裡,叫得上名號的戲園子。
三層八角木樓,挑高開闊,正中央一個雕花戲台,
三面的圍欄,描金畫銀。
左右門上掛著出將入相的小牌匾。
二樓雅間掛著描繪山水的竹簾。
裡頭的貴客能看見戲台,底下人卻看不清裡面人的真容。
徐方坐在二樓靠邊的雅間裡等著。
這個位置是特意挑過的位置,守著入口,樓上樓下都能看得清楚。
隱隱還能聽到後台吊嗓子、哼小調的聲音。
鑼鼓聲漸起,戲樓里人越來越多。
黃玉堂帶著一瘸一拐的黃買辦進來了,直接坐在了戲台最近的那一桌。
「奇怪,」
「他一向高調,怎麼會坐在滿是散客的一樓?」
姚青山壓著嗓子,小聲問。
徐方注意到。
黃玉堂坐姿一點都不自然。
雙手放在膝蓋上,眼神不停的往台上瞟。
他今天穿的這身綢緞長袍是精心挑選過的,深沉的墨藍色,有書卷氣,不會太跳,也不會太暗。
他一邊喝著茶,一邊在訓黃買辦。
黃買辦的衣服卻沒有換過。
他穿的還是前天夜裡穿的那套,皺皺巴巴掛在身上,跟鹹菜缸里剛撈出來的一樣,上面滿是血塊。
「他在等人。」
徐方親眼看到黃玉堂兩手空空走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