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買辦趴在爛泥里,頭也不敢抬。
等徐方的腳步聲走遠了,才慢慢爬起身來,一瘸一拐的往回跑。
煙火巷裡安靜的出奇。
一雙雙眼睛偷偷看著,壓根沒人敢出來。
「嘶…老子的骨頭都快散架了!」
金虎疼得滿頭冒汗。
「人骨頭硬,賤人骨頭更硬,你可別低估了自己。」
徐方拖著金虎,像是拖死狗一樣往極道武館趕。
要是金虎不配合,武館更方便審問,醫館裡都是些病人。
只是,金虎氣息奄奄,整個人像是血水裡剛從撈出來的一樣,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血。
一雙手和腦袋上的紗布都透了,混著爛泥,又臭又髒。
一路上引來不少人側目,眼看著鮮血滴答,都避的遠遠的。
徐方大步流星趕回梧桐巷。
遠遠就聞到新鮮的桐油味兒,有一點刺鼻。
武館裡翻新的工程已經快要收尾,敲敲打打的聲音少了很多。
門口堆滿了垃圾,全是拆下來的舊木料、草蓆、刨花。
狗蛋和柴棍正蹲在門口啃餅子。
看見師傅拖了個血葫蘆回來,驚得站了起來:
「師傅!」
「這是誰?出什麼事兒了?」
徐方隨手將金虎丟在了門口:「猛虎幫的舊幫主,去打盆井水來,再找繩兒來給他捆了。」
「哎!」
狗蛋咬著餅子,一溜煙的跑去拿盆。
柴棍兒悶不吭聲,拖著草繩,直接把金虎綁到了木樁人上。
他手勁兒大,五花大綁,捆得結結實實。
粗糙的草繩直接嵌進肉里。
金虎疼的倒吸冷氣,齜牙咧嘴的張嘴想罵人,看見徐方的臉色又閉上了嘴,暈暈乎乎的,有些氣息不穩。
徐方坐在他對面木墩子上,靜靜的坐著。
狗蛋端著滿滿一盆井水,小跑回來。
徐方洗乾淨了手上的血污後,抬手直接將一盆水兜頭澆了下去。
金虎激靈靈打了個寒戰,「咳…我這是人肉,輕點行不行?」
對他,徐方可沒什麼耐心:「少囉嗦,有命活就不錯了,說吧,你都知道些什麼?」
狗蛋眼看不對,拉著柴棍兒,悄悄退到了徐方身後。
「那要看徐館長你想知道些什麼?」
金虎眼珠一轉,打起了鬼主意。
他生怕自己現在老實招了,會被徐方丟出去。
黃玉堂竟然放話說要買他的命,外頭多的是等著對他下手的人。
他賴也要賴在徐方這裡,不能一咕嚕說完了。
「從你們害人的事兒說起。」
徐方隨手撿了根木棍,劈斷了之後,抵在他的咽喉上。
金虎吞了吞唾沫,木棍斷面上的刺兒划過皮膚,火辣辣的疼。
徐方對徒弟說話太過溫和,差點忘了他一個人在虎嘯樓里大殺四方的兇狠模樣。
「我說我說。」
金虎揚著下巴,盡力拉開距離。
「我最先認識的是黃玉堂。」
「他說想要在南灣碼頭做點生意,租幾間鋪面、倉庫,請我當中間人鎮鎮場子,黃玉堂出手大方,一來二去,吃飯喝酒的就混熟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說起賺錢的生意,他帶我去見了個人,就是杜百里。」
「杜百里的生意做得更大,光租幾間鋪面壓根不夠,說想跟我合作,讓我當打手,保管我以後在飛雲城裡橫著走。」
「我當時就是個街頭混混,一聽有這好事兒,二話沒說就答應了。」
說到這裡,金虎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。
低眼看了一下自己現在的窘境,深深嘆了口氣。
「杜百里出主意,黃玉堂帶訊息,要收拾誰,我就想辦法打上門去鬧事。」
「沒多久,我就混成了猛虎幫的老大,」
「後來他們看中了南灣碼頭那塊地,可是陸家死活都不肯賣,杜百裡帶我去見了個洋人,說是英吉利裡頭的大官,叫額爾金。」
「那個洋人看著斯斯文文的,面相看著壞的很。」
「後來我才知道,他們合夥在害人……」
「但是賊船都已經踏上了,想下來也沒那麼容易,猛虎幫的名頭在飛雲城裡再響亮,我也不過是他們養的一條狗,專幹些上不了台面的髒活。」
金虎語氣平平,但話里話外是想要把自己摘清楚。
為自己開脫。
徐方直截了當地問:「什麼髒活?」
「撬人、鑿船、鬧事打架,散播謠言,我先把陸家的人招惹了。」
「那個洋人額爾金就讓租界的人出面扣船查封,」
「剛死了那麼多人,要賠錢撫恤,還要兩頭掏貨款錢,等著陸家上下被折騰的沒脾氣了,杜百里就帶人上門去談價錢買碼頭。」
「價開的賊低,陸家人不答應就繼續折騰。」
「聽說沒多久,陸家老爺子就病了。」
說到這兒,金虎有些心虛,避開了徐方的視線。
狗蛋和柴棍兒聽得目瞪口呆。
嘴裡的餅子差點掉地上。
在醫館的時候,他們原本以為陸老爺子是上了年紀病重,才會看著那麼枯瘦,有氣無力的。
沒想到是被人活生生逼成這樣的。
不知什麼時候起,院子裡敲打的聲音也停了。
「你說的都是真的?」
陸文淵站在門裡,清清楚楚聽見了這一切。
眼看極道武館要翻新好了,他趕著來送些吃喝,也算是盡份心。
看狗蛋端著水盆急匆匆的往出跑,就跟過來看看,沒想到會聽見這些。
「你怎麼在這?」
金虎一抬眼,沒想到會看見陸文淵在這兒,愣住了。
在碼頭鬧事兒的時候,他是見過陸文淵的,遠比現在看著精神、氣派。
沒想到人會瘦成這副骷髏架子的模樣。
徐方也有些意外,垂眼看見了陸文淵手上的食盒,也就明白過來了。
又用木棍點了點金虎的臉:「回話。」
「……是真的。」
命都被人捏在手上,金虎只能一五一十的說了。
「所以,害我陸家的人,就是你們。」
陸文淵嘶吼出聲。
他雙眼通紅,滿腔的怒火,幾乎要將五臟六腑燒個乾淨。
手上的食盒直接砸了出去。
砰!
隨著一聲悶響。
雪白的餅子,鮮香的牛肉滾了一地。
金虎側臉勉強躲過眼睛,額頭砸了一個口子,鮮血直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