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指著疤痕,嗓音頓了頓。
「我不肯,他們把我按在灶台邊,這道傷留到今天。」
「後來租界巡捕封了陸家的船,猛虎幫的人卻拿著我被逼簽的供狀,到處說陸家犯法。」
他說完後,陸文淵朝台下拱手。
「陸家七條貨船被扣,碼頭被奪,我父親被人下毒。」
「如今金虎已經留下供詞,振國興武投毒時被當場抓獲。」
「今日站在這裡的人,沒有誰從黃玉堂那裡拿過銀子,也沒有誰靠著一份報紙活命。」
徐方站在台邊,等人群安靜些,才讓林遠秋派來的衙役搬出木匣。
木匣開啟,裡面放著白瓷毒瓶,青銅袖扣,還有街坊畫押的證詞。
壽公慢慢站起身,拿起那隻白瓷瓶。
「這就是前日下毒之人留下的瓶子,瓶底的舊院印是漢森醫院早年所用。」
「封蠟是飛雲城本地小作坊制的,他們把醫院流出的舊瓶拿來裝藥,再派人送進陳氏醫館。」
陳大夫接過話頭,將一碗灰黑井水端到木台上。
「井水中的毒物能破壞練武之人的經脈,姚館長,趙館長,陸老爺子,還有醫館裡住著的那些人,都是受害者。」
「漢森曾親口說過這毒叫黑百合,又拿假清單想把罪名壓到我頭上。」
台下一名年輕人忍不住問道:「陳大夫,若不是徐館長救人,咱們城裡是不是還會有人被毒死?」
陳大夫抬眼看向醫館裡的病房。
「已經有人死在擂台上,也有人死在病榻上。」
「劉師傅的棺木,如今還停在城東。」
人群沉了下去。
先前那個穿長衫,質問徐方的男人站在原地許久,忽地將手中報紙撕成碎片。
「這幾家報館拿了黃玉堂的錢,專門替害人的人開口,俺也去砸他們的門!」
「我也去!」
「俺也去找黃玉堂要人!」
街坊開始往外涌,狗蛋和柴棍兒連忙攔住幾名情緒激動的漢子。
徐方抬手壓下聲音。
「要報仇,先把人證和物證守住。」
「黃玉堂還沒伏法,誰也別讓他藉機說我們聚眾鬧事。」
人群停住腳步,許多人回頭看向他。
徐方走到木台前沿,聲音傳遍整條街。
「今日起,醫館照舊救人,極道武館照舊開門。」
「誰家受了冤屈,誰家有人失蹤,來這裡留下姓名。」
「我們一樁樁查,一件件討。」
台下不知誰人先拍了手,緊接著掌聲連成一片。
街角的報童望著滿地碎紙,抱著剩下的報紙轉身跑了。
人群還未散盡。
老七從屋簷落下,站在徐方身側。
「黃玉堂那邊有動靜,他派人去了報館,又派人往城西送信去了。」
徐方掃過木台下的受害者和街坊。
「繼續盯著,振國興武今日也該見人了。」
午後,醫館門前的木台沒有拆。
兩名衙役押著振國走出醫館。
振國的手腕被麻繩捆著,臉上有傷,他望著高台下的眾人,腳步立刻停住。
徐方看著他。
「今天讓你站在這裡,是給你最後一次把話說清楚的機會。」
振國沒有回答。
黃玉堂買通的報館正在街對面。
那幾名報人躲在車後,手裡的紙筆皆停在半空。
振國看見他們,又看見人群里那些哭訴的家屬,嘴唇開始發抖。
「我……」
振國話音未落,身體突然晃了一下。
他一把扶住身邊的衙役,臉色驟然變得灰暗。
「你還隱瞞了什麼?」
徐方走到他面前,伸手扣住他的肩膀。
振國張了張嘴,喉嚨里只擠出一陣干啞的氣聲。
他的手掌突然捂住腹部,身體向前彎下。
人群嚇得慌忙向後退開,台下的長凳被擠得東倒西歪。
陳大夫察覺到不對,拎著藥箱衝上了台。
「讓開位置,別圍住他的氣口。」
林遠秋的護衛立刻分開人群,將振國按坐在木台邊。
陳大夫抓住他的手腕,才摸到脈搏,振國的身體便開始抽.動。
他牙關咬得緊,臉頰一側鼓起。
黑色液體從嘴角流下,滴在台板上,木板立刻發出細小的腐蝕聲。
陳大夫伸手掰開他的嘴。
「他中毒了。」
徐方的目光落在振國臉上。
「誰讓你這麼做的?」
振國雙眼睜大,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。
他想抬手抓住徐方的衣袖,手臂抬到一半便砸在台板上。
「黃玉堂,你騙我……」
黑血順著他的下巴流到衣襟。
「杜先生,他不會放過你……」
這句話落下,振國的身體一沉,再沒了動靜。
台下的人群發出一陣壓低的吸氣聲。
有人抱住孩子後退,有人指著屍體喊來衙役。
林遠秋的護衛立刻將木台圍住,防止有人靠近踩亂現場。
徐方看著振國的屍體,神色沒有變化。
他沒有向人群解釋,只朝醫館的後方看了一眼。
屋簷上,老七的身影停在那裡。
「東西應該還在他嘴裡,把殘留的東西取出來。」
老七從屋簷落下,蹲到屍體旁。
他取出一柄細薄的銅片,撬開振國的牙關,好不容易,才從後槽牙縫裡挑出一小塊黑蠟。
蠟丸只剩米粒大小,外層已經化開,內部還粘著黑色藥粉。
壽公接過銅片,先聞了聞殘渣,又用針尖挑開蠟層,面色大變。
「這不是烏鴉用的滅口藥。」
老七收起銅片。
「烏鴉的毒丸發作慢,配方里有麻痺氣血的藥材。」
「這東西入腹之後,半盞茶內便能取人性命。」
徐方站在木台邊,望著那塊黑蠟。
杜百里沒有把滅口的事交給黃玉堂,也沒有使用烏鴉的渠道。
他手裡有另一條更加隱秘的線,負責在關鍵時候收走棄子。
振國死了,黃玉堂的罪行已經被供詞釘住,可這條毒丸來源又將杜百里推到了人群面前。
台下有人低聲念出那個名字。
「杜先生是誰?」
「振國臨死前喊的是杜先生。」
「青皮會館背後還站著別人?」
訊息沿著人群傳開,報館的幾名報人面面相覷。
有人把剛寫好的稿紙揉成一團,塞進袖中。
林遠秋走到徐方身側。
「屍體和蠟丸交給衙門。」
「派人查蠟丸的製作地方,我會讓烏鴉查另一條線。」徐方看向屋簷上的老七,「先查藥材和蠟封。」
老七點了點頭,帶著蠟丸殘渣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