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方將木棍放回兵器架,目光落向牆上的地圖。
舊鹽場的位置是重點。
上次只帶回三箱證物,真正的貨物早已順著地道轉走。
那片鹽池下面還連著舊鹽倉和入海水道,杜百里經營多年的生意不會只靠幾間破倉房。
那裡藏著敵人的退路,也藏著更多需要救治的人。
只要找到被轉移的貨物,無論是僱船,買藥還是安置受害者,都能形成一筆新的債務。
兩萬兩的缺口,自然會有人送到他面前。
徐方把老鹽場邊上的黑繩拿過來後又給自己的手腕打了一個結。
「老七,出來接一個新活。」
屋簷後落下一道人影,老七收起短刀,站到了地圖前。
徐方拿一根木棒指著位於鹽田西邊的一條小溪。
「準備夜行衣物,開鎖工具以及飲用水。」
「今天晚上一起去鹽場轉一轉。」
入夜之後,武館後門加了兩道門栓。
姚青山帶著國英武館弟子守前院,趙洪川坐鎮通向醫館的小巷。
兩個地方都設定了傳遞資訊的人員,片刻時間便能把訊息送至半個街巷。
狗蛋和柴棍兒把短棍塞到衣服里,在院子裡仔細檢視著每根木梯,每條繩子是否存有隱患。
幾名陸家船工守在後巷,裝糧的板車橫在路口,如果真有人拿著武器過來抓人,他們就用推車擋住過道。
徐方換好夜行衣,將匕首、細鐵絲和兩把短鑿依次塞進腰帶。
老七沒有在武館等。
他傍晚時分就從城西出發,獨自前往舊鹽場外圍偵查。
上一次鹽場出事之後,額爾金就遣散了所有的洋人,並且公開宣布放棄貨場。
烏鴉的人連續盯了幾天,發現鹽場周邊又出現了幾撥不同的人物。
一些人偽裝成窮人,每天都守在官道上。
另外一撥人躲在河邊的蘆葦里。
最後一部分是青皮會館的人,他們在白日裡不出來,只有交接班的時候才會順著地道去到倉庫里。
最重要的是,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搜鐵殼船。
徐方把鹽田的地圖鋪到桌子上,再把上一次留下來的入口也畫了出來。
陸文淵拿著木尺量過河溝寬度。
「這條河道從城區西邊分流出去,再往外就是入海口。」
「陸家過去從事鹽業貿易的時候,小船可以開到岸邊。」
「但如果是鐵殼船的話,只有漲潮時才能透過。」
「今晚幾時會漲潮?」
「子時前後水位最高,可以維持一個時辰。如果錯過了這個時間段,大船就只能等明晚了」
如果老七能在亥時之前回來的話,那他們就可以趁此時進入鹽田。
如果到了亥時還沒有收到任何資訊,那裡大機率出了變故。
院子裡練拳的聲音逐漸停下。
徐念安抱著一個藥囊進到內室,把藥囊交到了徐方手裡。
「裡面有止血粉,麻椒散以及陳大夫配製好的解毒藥。」
「麻椒散是用紅紙包的,你別拿錯了。」
她又取出一根細竹管,塞進藥囊夾層里。
「竹管里的粉遇火會冒黃煙,沾到衣服能留好幾天。」
「若有人從地道逃跑,你把粉撒過去,狗都能順著味道追上去。」
徐方掂了掂藥囊,總覺得自己被冒犯了。
「藥囊我收下,你今晚乖乖留在醫館內堂。」
「外面無論有什麼動靜,都不能帶人跑出來。」
徐念安的目光落在鹽場草圖上,面上有擔憂的神色。
「你答應過不會出事的。」
「如今武館才把牌匾掛回去,你不能又讓我們等到大天亮。」
「我只去探路,找到東西便回來了,放心。」
徐念安聽完仍沒有讓開,伸出小拇指橫在他面前。
徐方抬手與她勾住。
「這一次也算數,天亮以前我會回來。」
她這才收回手臂,抱著空藥箱走出內堂。
跨過門檻時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,腳步卻沒有停留。
夜色壓過屋頂,武館前門也關了起來。
姚青山提著長棍走進內堂,將一塊鐵牌放到徐方面前。
「這是各家武館今晚的調動牌。」
「只要派人帶著它過去,所有節點都能動起來。」
徐方把鐵牌推回桌邊。
「牌子留給你,我若沒有按時回來,先護住醫館和證人。」
「金虎不能死,振國留下的毒丸也不能丟。」
姚青山將鐵牌系回腰間,突然有些不適應。
「你別搞得跟託孤似的,我會讓趙洪川守家,自己帶人去鹽場接應。」
「你攔不住我的,也不用白費口舌。」
徐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笑,沒有再勸。
亥時已過一刻,後牆外仍沒有老七的暗號。
陸文淵沿著廊下走了好幾趟,兩名船工也守著後門,耳朵貼近門板,小心翼翼地聽著門外的動靜。
又過了半炷香,屋頂終於落下兩顆碎石。
第一顆敲在瓦溝,第二顆滾到簷角,這是烏鴉提前約定的暗號。
徐方拉開後窗,一道黑影翻進內堂。
正是老七。
他外衣滿是河泥,右臂處多了一條劃口,腰間的短刀也只剩下個刀鞘。
陳大夫快步趕來,用剪子割開老七袖口。
傷處被鐵絲網刮開,血已經把布料粘在皮肉上。
「鹽場外圍多了不少鐵絲網,水裡也掛了倒鉤,差點兒栽了。」
老七咬住一卷布,讓陳大夫清洗傷口。
等布帶纏好,他才取出一張被水泡皺的草圖。
「原來的倉房只剩個空殼,守衛全往這裡調了。」
「塌牆下面還有第二層地窖,沿著舊鹽倉向西,能夠走到入海水道。」
徐方用燈盞壓住草圖。
「水道盡頭藏著什麼東西?」
老七將短刀鞘放到圖上,聲音低沉。
「有一艘黑色鐵殼船,沒有旗號,船身緊緊貼著鹽場石壁。」
「就連煙囪都包了濕氈,甲板上的燈也罩著鐵殼,從外面看不見多少光亮。」
陸文淵把木尺移到水道的位置。
「那條水道容不下尋常海船,鐵殼船能夠進去,船身必定經過特殊改造。」
老七點了點頭。
「不錯,我粗略看了一遍,船上至少有十二名洋兵,岸邊還有青皮會館的人。」
「這些人每隔半盞茶就換一次位置,船頭和船尾各架著一挺連發槍。」
老七抬起受傷的右臂,指向草圖最深處。
「我從排水口爬到船腹下面時,隔著鐵板聽見裡面有人哭。」
他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聲音聽上去,是孩子。」
話音落下,內堂里驟然一靜。
誰都知道老七這句話代表什麼。
「船艙下層還在搬鐵箱子,守衛們搬完一批便用鐵鏈封門,我靠近時觸動了水中倒鉤,只能先撤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