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方沉著臉,起身走向兵器架。
子時漲潮之後,黑船隨時能夠駛離水道。
一旦進入外海,飛雲城再多人也追不上。
姚青山抓住長棍跟了兩步。
「把武館裡的好手帶上,十二名洋兵還有連發槍,只靠你和老七進不去。」
對此,徐方搖了搖頭。
「人多會被暗哨提前察覺。」
「你帶人守住兩處院子,我先上船開門,等訊號再讓船工堵住水道。」
徐方把藥囊塞進懷裡,腳步已經跨到了內堂門口。
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木杖聲。
陸文淵剛才還站在桌邊,此刻卻聽見另一人從長街趕來。
狗蛋拉開側門,門外那人正是陸家老夥計,背上伏著氣喘不勻的陸文淵父親。
徐方轉頭時,陸文淵已經迎了出去。
來人身後還跟著一名寶源商號護衛。
護衛把密封信筒遞到徐方面前,火漆上蓋著林遠秋的私印。
「林掌柜讓人加急送來,必須由徐館長親自拆閱。」
徐方挑開火漆,抽出信紙。
紙上只有一行墨字。
金陵萬利商號代表已提前抵達飛雲城,入住租界麗思飯店,行事高調,指名要見你。
屋內的氣氛又是一滯。
陸文淵沉聲道:「從金陵到飛雲城,走水路至少需要五日。」
「對方提前抵達,說明鹽場出事當天,人便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林遠秋的護衛解下腰牌,放到信紙旁邊。
「入住麗思飯店的代表名叫胡敬亭,是萬利商號二掌柜,也是鎮南王妃胡家的旁支。」
「他帶了六名護院,兩個洋人翻譯,還有十幾口封著火漆的箱子。」
「他進城以後先見了額爾金,半個時辰前才派帖子去寶源商號。」
「帖子上點名邀請林掌柜,陸掌柜和徐館長,明日午時在麗思飯店談南灣碼頭的生意。」
徐方把信紙折好。
明日午時還在數個時辰以後,黑船離港卻只差一次漲潮。
萬利商號擺明身份入住飯店,還主動遞來帖子,便不會急著在今晚動手。
麗思飯店那條線擺在明處。
胡敬亭需要碼頭,需要貨棧,也需要替鹽場那批軍火和名冊找個能擺上桌面的來處。
他應該會先拿銀子和身份壓人,談不成再讓額爾金與青皮會館動手。
黑船沒有留下這種餘地。
船艙里的孩子等不起,船上的鐵箱也不會留在原處。
子時一過,鐵殼船便能沿著水道進入支流。
徐方將腰間匕首重新扣緊。
「萬利商號交給林掌柜與陸家,我去舊鹽場。」
「明日午時以前,不管胡敬亭提出什麼條件,你們只管拖住他。」
陸文淵用木杖擋在門前。
「陸家可以去接觸胡敬亭,林掌柜也能用官府身份壓住飯店。」
「鹽場那邊不能只靠兩個人,鐵殼船上有洋槍,水道還被守衛封住。」
「我需要陸家船工,卻不能讓他們跟著登船。」徐方移開木杖,在地圖上點出水道兩端,「安排兩艘裝石料的舊船停在支流口,船底預先鑿孔,再備兩條粗鐵鏈。」
「黑船若是真想離港,船工便沉船封路,把鐵鏈拉到水面上。」
陸文淵沿著水道看了片刻。
「沉船以後,船工沒有退路。」
「岸上的洋兵只要追過去,他們都會被堵在河溝邊的。」
「所以還要有人把守衛引走。」徐方轉身望向前院,狗蛋與柴棍兒一直守在門外。
兩人聽見自己的任務,腰杆都挺了起來。
徐方把他們帶到城西地圖前,圈出距離鹽場三里外的舊碼頭。
「你們換上船工的衣服,帶兩桶桐油和三捆濕草。」
「子時前兩刻,先點濕草製造濃煙,再燒掉碼頭邊的棚子。」
狗蛋按住圖上的兩條巷子。
「棚子起火以後,鹽場守衛能夠看見,可那裡離水道太遠,他們未必願意過去。」
「你個笨,火堆旁邊再留兩隻寫著萬利商號的木箱不得了。」
「咱們邊跑邊喊軍火失竊,順便把訊息送進附近的賭檔。」
「鹽場的人又分不清真假,必定要派人檢視的。」
柴棍兒將桐油桶抱到腳邊,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。
「守衛若追上來,我們往哪邊撤?」
徐方把一塊烏鴉令牌遞給他。
「沿西北溝渠撤到磨坊,老七會安排兩個人接應。」
「記住,不要戀戰,也不要回頭檢視鹽場。」
「你們的任務只有點火和活著回來。」
狗蛋接過令牌,又取來兩件破舊蓑衣。
「師傅放心,我們會把人引得遠遠的。」
徐方嗯了一聲,沒再說話,只是低頭將兩人的綁腿重新勒緊了些。
兩名徒弟各自檢查了一遍物件,這才跟著陸家船工們從後門離開。
這是他們回到武館後第一次單獨承擔的要緊任務。
狗蛋跨出門檻時還算沉穩,柴棍兒走到巷口時才長吐了一口氣,臉上多少還有點緊張。
徐方看著兩人的背影轉過街角,才召來白浮生。
「把林掌柜請到陸家舊宅來。」
「萬利商號若派人來武館,就讓他們到寶源商號遞帖。」
半個時辰後,林遠秋乘著一輛馬車趕到。
他進門便脫下外袍,裡面穿著便於行動的短衣,腰間還掛著官印。
護衛把胡敬亭的拜帖擺上桌,帖子用金粉壓邊,抬頭卻只寫了寶源商號與陸家,沒有提極道武館。
「他口頭點你的名字,帖子上又不寫你。」
林遠秋翻開拜帖,看著萬利商號的印章,淡淡道。
「這是留著退路呢,明日談得順利便把我當客,談不順利便能稱我擅闖租界飯店。」
「雙管齊下,豈不美哉。」
林遠秋皺著眉。
「你想讓我替你拖一夜,得先給我一個能夠落在紙上的理由吧。」
徐方把老七帶回來的木牌推到他面前。
「黑船里有被賣走的孩子,還有從鹽場轉出的鐵箱。」
「只要我能把人和貨帶回來,萬利商號的人口買賣,私運軍火,勾結租界便能連成一條線。」
林遠秋拿起木牌,先看名字,再看後面的價錢。
「可船若是不屬於萬利商號呢?」
「那就找出屬於他們的東西。」
「黑船若在你登船前離港呢?」
「我已經安排了陸家船工堵住水道,他們一時半會兒走不了。」
林遠秋將木牌收入袖中,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院裡的守衛。
「我可以替你拖住胡敬亭,也能讓衙門今晚封住城西兩條官路。」
「但租界範圍內,我的人進不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