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頓了頓,聲音拔高了幾分,確保後排的人也能聽見。
「如果傷亡弟子的孩子想學武,飛雲城所有武盟內的武館大門必須向他免費敞開。」
「如果不想學武,商會這邊的掌柜必須無條件給安排個帳房或者學徒的正經營生,任何人不得推諉塞責。」
全場一片死寂,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好聲。
老王頭激動的連旱菸袋都掉在了地上,紅著眼睛站起來,用長滿老繭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。
「天下真有這等好事。」老王頭聲音哽咽,「只要能解決老子身後的這口飯,我老王今天就把這百十號船工兄弟的命,全交到飛雲武盟的手裡了,誰要是不簽誰就是王八蛋。」
劉館主此時也是滿臉通紅,嘴唇哆嗦著看向徐方,心裡的防線早就崩潰了。
「徐館長,沈姑娘,你們這規矩定的是好,可我們這些門派的功夫,那都是祖宗傳下來的立派之本。」
劉館主搓著手。
「真不用我們交出來歸入武盟的庫房嗎?」
「我要你們的拳譜幹什麼,能下鍋煮麵還是能當銀子花?」
徐方冷笑一聲,毫不留情的打破他的幻想。
「武盟只要你們出人出力去幹活,你就是在家裡練出花來,只要不影響武盟的差事,誰也懶得管你家傳的是什麼玩意兒。」
底下的幾個館主互相對視了一眼,都在心裡飛快的算了一筆明白帳。
這制度對他們來說有著致命的誘惑,不用自己掏幹家底去養那些受傷殘廢的弟子,也不用擔心出了事被仇家找上門滅門。
只要加入武盟,背後站著的就是極道武館和官府這個龐然大物,這比自己關起門來當縮頭烏龜強了一萬倍。
「我簽,我鐵臂堂第一個簽字畫押。」
劉館主一咬牙,大步走到桌前拿起毛筆,在名冊上重重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還有我,我們興義拳館也加入。」
周師傅生怕落後半步,趕緊擠了過去搶奪毛筆。
院子裡的氣氛瞬間高漲到極點,商戶、船工和武師們爭先恐後的要在名冊上畫押按手印,生怕晚了吃虧。
就在眾人排隊簽名的時候,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響。
一個乾瘦的老武師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,渾身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著,發出壓抑的哭聲。
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,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疑惑的看向那個方向。
那老武師原本是城東一個小武館的教習,此時他雙手緊緊的抓著自己的大腿,老淚縱橫的朝著徐方和姚青山的方向連磕了三個響頭。
額頭瞬間就磕破了,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流。
「徐館長,姚師傅,我不是人,我沒臉簽這個名字啊。」
老武師哭的聲嘶力竭,聲音里透著絕望。
徐方眉頭一皺,一步跨過去,伸手抓住老武師的肩膀把他提了起來,語氣冰冷。
「怎麼回事,把話說清楚。」
老武師滿臉是血,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發黃的舊瓷瓶,那瓶子的樣式和之前在醫館井邊抓到的黑百合毒瓶一模一樣。
「三年前,宋老宗師遇害的前一天晚上。」
老武師一邊哭一邊結結巴巴的交代。
「黃玉堂抓了我的小孫子,逼著我把這瓶子裡的藥,偷偷抹在宋老宗師平時最愛喝的那壇老酒的泥封口上。」
院子裡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,只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盯著那個發黃的瓷瓶,連呼吸都變的小心翼翼。
姚青山雙眼圓睜,手中的拐杖咔嚓一聲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裂紋。
陸文淵和狗蛋等極道武館的弟子更是瞬間紅了眼睛,殺氣在院子裡轟然爆發,幾個人直接拔出了腰間的短刀。
「杜百里當時就躲在暗處看著我下毒。」
老武師泣不成聲,閉著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。
徐方皺了皺眉頭,只是把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,眼神淡漠。
「老嚴,你先把話說清楚,黃玉堂當年到底是拿什麼捏著你。」
嚴守義身子抖個不停,他緩緩抬起頭,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因為痛苦猙獰地扭曲著。
「徐館長,早些年,我和宋老武師也是換過命的交情啊。」
嚴守義聲音嘶啞,眼淚混著血水不斷地往下滴。
「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,揹著我在外頭欠了人八百兩的賭債。」
聽到這話,院子裡的人互相對視一眼,沒人出聲。
「那幫畜生設了局,一晚上的功夫,把我家的祖宅地契全贏走了。」
嚴守義雙手抓著自己的大腿。
「他們放印子錢,第二天翻倍就變成了一千六百兩。」
「那些放高利貸的青皮,把我兒子吊在城南的樹上,說再不還錢就砍斷他的手腳。」
嚴守義痛苦的閉上眼睛。
「我是實在沒辦法了,只能去求黃玉堂。」
「黃玉堂答應幫我平帳,但他給了我一瓶藥,讓我送去飛鷹武館交接。」
嚴守義伸手抓住徐方的褲腿。
「他當時騙我,說那藥只是能讓人的功力暫時受損,十天半個月就能恢復。」
「你信了?」趙洪川拄著拐杖走過來,眼神冷冷的盯著他。
「我當時真不知道那是毒藥啊,我以為就是武行里搶地盤的下三濫手段。」
嚴守義哭的聲嘶力竭,雙手拍打著青石板。
「我把藥放進了武館的茶壺裡,想著最多就是讓他們在擂台上輸一場。」
「你走投無路,就能拿別人的命去換你兒子的命?」
趙洪川冷笑一聲,手中的木拐杖重重的敲在地上。
「我是豬狗不如,我這幾年天天晚上做噩夢。」
嚴守義抬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。
「可半年後,飛鷹武館的陳館主突然就病死了,我去看他的時候,他全身的經脈都枯萎了,我這才明白那就是黑百合。」
此話一出,人群中傳出一聲怒吼,一個年輕人紅著眼擠了出來,手裡拔出一把殺豬刀。
「原來是你這個老王八蛋害死了我師傅。」
年輕人舉起刀,瘋了一樣的沖向嚴守義。「
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!」
嚴守義沒躲,直挺挺的跪在那,閉上眼等著刀落下來,嘴裡嘟囔著我該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