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手指在算盤上扒拉了幾下,清脆的木珠撞擊聲在大堂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她算帳的速度極快。
「一個人五十兩現銀,你們三個人的路費加起來是一百五十兩。」沈知微看著他們,眼神中沒有絲毫溫度。
「去哪裡的回鄉路費這麼貴,飛雲城的物價我比誰都清楚,這筆錢,夠你們全家老小敞開肚子吃上三年了。」
沈知微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「買你們三條命跑到太白樓來作偽證,黃館長出手還真是大方,就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命花這筆錢。」
眼看謀反的證據要被完全推翻,孫鶴年急忙一拍桌子站了起來。
「就算這三人說的話有出入,那你徐方大肆招收窮苦人家子弟,教他們練兵器殺人技,這總是事實吧。」
孫鶴年指著門外的狗蛋和柴棍兒。
「武館教徒,歷來只傳拳腳強身健體,你教他們刀槍棍棒,不是圖謀不軌是什麼。」
徐方緩緩站起身,身上的先天內力猛的一盪,大堂里的氣流似乎都隨之一變,壓的孫鶴年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,他冷眼看著這些高高在上的館主。
「窮人家的孩子命賤,洋人的快槍打過來的時候,地痞流氓拿著拐子刀搶地盤的時候,還有你們青皮會館那些做人口買賣的畜生抓人的時候,什麼時候因為他們窮,就對他們手下留情過。」
徐方聲音低沉,字字珠璣。
「我教他們拿刀拿槍,是為了讓他們遇到你們這些草菅人命的畜生時,能護住自己那條賤命。」
徐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為了活下去拿刀保命,算哪門子的謀反。」
大堂里的那些館主聽的後背發涼,不少人已經開始躲避徐方的目光,那些原本叫囂的小拳房教習也都低下了頭。
黃玉堂見局勢要失控,終於圖窮匕見,一把將桌上那堆欠條推散。
「謀反的事官府自會查實,但這些錢,你徐方抵賴不掉。」黃玉堂眼冒凶光。
「真正能證明你狼子野心的,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軍火,而是這些實打實的欠據。」
黃玉堂隨手抓起幾張欠條,把紙片舉的很高,提高嗓門念了起來。
「南街米行,城東藥鋪,還有這幾家船行。」
他說的大聲,唾沫星子亂飛,卻刻意避開了欠條角落裡寫著的安置,撫恤,護商等字眼。
黃玉堂把欠條拍在桌上,目光轉向站在人群後面的幾個商戶。
「李掌柜,王掌柜,這欠條是不是你們簽的。」
被青皮會館的人拿刀脅迫來的李掌柜渾身發抖,他看了一眼黃玉堂那要吃人的眼神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是,是徐館長借的。」
藥鋪的老王也哆哆嗦嗦的點頭,連話都說不利索,幾張老臉憋的通紅。
幾個船主更是嚇的縮在角落裡,承認用自己的貨船折算了債權。
黃玉堂仰頭大笑,指著徐方的鼻子,彷佛終於抓住了致命的把柄。
「諸位聽見了吧,他徐方靠著武力強壓,逼著全城的商戶給他湊錢,拿這些沾血的銀子去養他的亡命徒,去擴建他的碼頭。」
「這就是不折不扣的強盜行徑。」
孫鶴年立刻接上話茬,在一旁煽風點火。
「飛雲武盟就是個空殼子,一旦哪天垮了,這十萬兩的債,難道要讓我們這些安分守己的武館來替你還。」
剛才還在動搖的幾家武館館主,聽到十萬兩的債務,臉色再次變得煞白,紛紛往後退去,生怕沾染上這天大的麻煩。
沈知微皺起眉頭,上前一步準備開口解釋那些借據的真實用途和利息條款。
徐方卻抬起手,擋在沈知微身前,攔住了她。
他走到那張鋪滿欠條的長桌前,隨手抓起一把紙片,看都沒看,又扔回桌面上。
「沈帳房,不用跟他們解釋。」徐方看著黃玉堂,眼神中透著看死人的冷漠。
「這上面的親筆簽字是我的,紅手印也是我的,借商戶的錢也是真的。」
徐方聲音洪亮,先天高手的氣息混合著聲音傳遍了整個太白樓。
「這十萬兩現銀的債,我徐方一文錢都不會賴,全都認下。」
此話一出,全場譁然,連那些奮筆疾書的報館記者都忘記了記錄,一個個張大嘴巴看著那個站在桌前的男人。
黃玉堂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湧起一陣狂喜。
他本以為徐方會抵賴,會辯解,沒想到對方居然蠢到當眾認下這筆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巨債。
「好,這可是你親口認下的。」黃玉堂猛的拍擊桌面。
「既然你認債,那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,我要求武道公議立刻裁定,查封極道武館,封禁南灣碼頭,把你們武盟的產業全部拿出來抵債。」
徐方看著黃玉堂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,突然笑了起來。
「你是不是腦子有病。」徐方罵了一句粗口,根本不在乎什麼館主的修養。
「你既然說拿到了債權,那現在這些欠條的主人,應該是你黃玉堂了吧。」徐方指著桌上的紙片。
「怎麼,你費了這麼大勁把債買過去,就只敢躲在後面喊查封,卻不敢讓真正的債主現在出來收債。」
黃玉堂冷哼一聲,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。
「商戶們畏懼你徐方的身手,誰敢上前找你要錢,萬一你當場暴起傷人怎麼辦。」
徐方解下腰間的短刀,噹啷一聲扔在青石磚上。
「狗蛋,柴棍兒,把棍子放下,退到門邊去。」徐方下令。
他敞開雙手,向後退了兩步,示意自己身上再無兵刃,也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。
「我今天把話放在這,欠債還錢天經地義,不管是誰拿著這十萬兩的欠條來收債,我絕不阻攔,也不還手,拿錢平帳。」
黃玉堂愣住了,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他手裡根本沒有十萬兩現銀的債權,那些欠條只是他逼迫商戶交出來撐場面的,他怎麼可能拿的出錢來平帳。
他本想靠輿論逼死徐方,沒想到徐方直接把桌面掀了,把皮球踢到了他的腳下。
徐方轉頭看向沈知微。
「開箱。」
沈知微把一直提在手裡的那個黑色皮箱放在桌面上,咔噠一聲撥開沉重的銅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