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海這段時間說話很少,但現在也不得不站出來:「陛下,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。科考事關國家掄才大典,應當慎重,貿然取消科考成績,固然能平息輿論,但也後患無窮。」
楚帝認可蘇文海這句話。
規矩的重要作用就是不能打破,一旦打破,受害者可就變成不固定的。作為既得利益者,他必須要考慮維護規矩。眼下的規矩,就是科考。
張文若被請出去,楚帝既沒有表示檢視試卷,又沒有表示要重判張文若。他到底想的是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
過了兩日,早朝上,楚帝忽然拿出一篇文章。
文章的內容是對蘇文海的控訴。
二十五前,蘇文海在海鹽縣做縣令,曾經有一年海鹽縣遭遇颱風天氣,巨大的颱風把樹木颳倒,房頂被掀翻,大量的雨水落下,但仍舊出現海水倒灌。導致整個縣的人幾乎都無法喝水。
蘇文海曾經強行要求富戶捐糧,以度過危機。
文章說的就是這個事。其中有個富戶,不願意開倉放糧,被蘇文海強行開倉。文章說,因為那次開倉,對富戶造成毀滅性打擊,因為那不僅僅是開倉放糧的問題,還有水的問題。
田地被淹,海水倒灌,連續好幾年都沒收成,富戶也因此敗落。
這篇文章就是從富戶子弟的角度來寫,把蘇文海當政時期的舉措,強行黑化,最終得出結論,蘇文海就是朝廷的蛀蟲,他是個偽善的小人,所有人都被他騙了!
先不說文章說的內容是不是事實,單單只談這篇文章,寫得跌宕起伏,氣勢恢宏,是篇極好的宏文。楚帝待太監念完,笑吟吟問道:「宰相,你怎麼說?」
蘇文海無奈,只得說:「臣有罪,但二十五年前,情況危急,臣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。」
這個理由無論可信不可信,楚帝都沒有繼續追究。
接著次日上朝,楚帝又拿出一篇文章,文章內容是說蘇修,蘇修以前幹過不少混帳事,這篇文章一一羅列,其中還有受害者家屬採訪。
總之,把蘇修塑造成一個無惡不作的紈絝子弟。欺男霸女,走狗飛鷹。他是京城的毒瘤,假如京城沒有他,空氣都是香甜的。
蘇文海這才明白,這就是權貴集團的反擊。
他們動手了!
可是這畢竟不是謠言,而是真正發生的事兒,這才棘手啊。事情的真相往往有好幾個面,不同的角度看問題,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。
這就叫人難以判斷,因為每個人得到的真相,其實都是經過裁剪的。
楚帝問道:「宰相,我都不知道蘇修還做過這麼多事。那些受害者,你去處理吧,如果不能令朕滿意,令天下人滿意,朕可是不會輕饒你。
宰相蘇修,管教不嚴,罰俸一年。」
蘇文海不知道該被傷害是高興。他不相信楚帝看不出來,這是有人故意抹黑。但楚帝要說生氣了吧,也沒有,沒看到高高舉起輕輕放下,罰俸一年嗎?
這算什麼處罰?跟自罰三杯差不多。
回家路上,蘇文海想不通,便讓管家老雲陪著他散散心,馬車跟後面。他們進西市,這裡是最大的市場。商品琳琅滿目,來自東西南北的商品都有。
商人們的身份也很複雜,有來自西方的,有來自西戎的,也有來自武朝的。還有航海而來的大食人。
蘇文海無意中聽到兩個士子對話。
「蘇修那廝,仗著他爹是當朝宰相,胡作非為,當真可惡。」
「朝堂上的袞袞諸公,怎麼不把這廝拿下?他連科考都作弊,還有什麼事不敢做?」
「咱們寒門子弟,寒窗苦讀十年,根本無法中舉,都被這些人給霸占了!」
「可不是。聽說錢先生準備大開講壇,招收寒門子弟。你去不去?」
「去,當然去,錢先生乃是春秋大家,聽他講課總是不會錯。」
「同去同去,錢先生前幾日大罵蘇修不當人子,著實叫人痛快。聽說錢先生準備公車上書,請求朝廷處罰蘇修!」
「那是好,咱們今日便去!」
蘇文海這才恍然,蘇修已經被他們把名聲徹底搞臭了。當然這還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,連西市的攤販都知道蘇修考中解元是作弊,他以前就是個紈絝。
他聽到兩個商販聊天。
「我爹要是宰相,我能當上狀元。」
「這話說的。你以前不是不愛讀書嗎?」
「那是,咱們家裡沒人,讀書又考不過別人。我爹要是宰相,胡亂讀幾句就行啦。」
蘇文海看那兩個商販不過是賣魚的,魚來自附近的河水。他們穿著半截褲子,光著腳,臉龐黝黑,胸口還粘著幾片魚鱗。他們身上散發出很臭的腥味。
「這位老爺,要買魚嗎?」其中一個眼疾手快,趕忙打著笑臉問蘇文海。
蘇文海陰鬱著臉走掉。
蘇修還是沒回家。蘇文海大發脾氣,回到家進客廳氣呼呼坐下,對老雲道:「那逆子呢?還在蒔花館裡沒回來嗎?」
老雲搖搖頭。
蘇文海使勁端起茶碗,猛灌兩口,想叫他回來,轉念一想,躲進蒔花館裡,未必不是一種好辦法。
然而,關於蘇修的流言愈演愈烈,幾乎充斥所有人的茶餘飯後。有說書先生把蘇修的故事加工,炮製出來例如風流才子俏寡婦,宰相之子搶婚之類的風流韻事。
蘇文海幾乎每天都聽到相關訊息,可惜卻無能為力,他有權利把這些人的聲音全都壓下去,可現在楚帝畢竟盯著他,他也不敢用這種方法。
人們關於宰相、高層的想像,全部附著在蘇修的身上,底層人民永遠無法想像宰相之子到底怎麼生活,只能怎麼淫亂怎麼來。
他們設想每天蘇修要吃上一千頭羊,一千隻雞,一千隻鴨,吃飯用金碗,睡覺的床是玉做的。這些離奇想像加上風流故事,傳播速度極快。
短短三四天時間,蘇修已經成了大家嘴裡的笑料。
蘇文海上朝時,總是聽到有同僚揹著他竊竊私語,有些人還會給他一個曖昧難明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