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漸遠,塵土揚起又落下。
蘇哲轉身回了院子,沖屋裡揚聲喊。
「走,帶你和樂兒趕集買年貨。」
段簡璧從屋裡出來,腳步頓了一下,臉色變了。
「萬一又遇到刺客……」
蘇哲斜眼看她,嘴角往上一勾。
「來一百個不夠你夫君打的。」
段簡璧的臉騰地紅到耳根,脖子都染上了緋色,聲音細得跟蚊子哼似的。
「婚都沒定呢,誰是你……」
後面的字含在嘴裡沒出來。
蘇哲笑出聲,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往外走。
「以身相許了,跑不掉嘍。」
段簡璧低著頭,耳朵紅透了,腳步卻跟得飛快,一點也沒掙扎。
長樂蹦跳跳跑出來,拉住蘇哲另一隻手臂。
「哥哥,我要吃糖葫蘆!」
「行,買十串,夠不夠?」
「不夠!我要二十串!」
「吃多了牙疼。」
「才不會!」
三個人的笑聲遠了,院子裡只剩灶台上還冒著熱氣的鍋。
……
長安城。
天已經黑透了。
鄭府後院書房裡,一盞油燈搖搖晃晃,把鄭元秋的影子拉得歪七扭八。
他半張臉腫著,左眼眶青紫一片,鼻樑上貼著膏藥。
三個毛頭小子套麻袋打的。
當了大半輩子五姓七望的體面人,讓人堵在巷子裡按在地上捶,這輩子沒受過這種侮辱。
可他現在顧不上丟臉了。
五個死士一個活口沒留下,這是唯一的好訊息。
壞訊息是,段簡璧受了傷。
她是紀國公的女兒,長孫皇后的親侄女。
陛下會不會查到他頭上?
鄭元秋閉著眼捋了一遍。
死士身上沒有任何鄭家標記,訓練時走的暗線,連鄭家族譜上都查不到這些人的名字。
除非有人親眼看到他調派人手……
不對。
段儼三人連夜來打他。
他們知道了什麼,還是只是懷疑?
鄭元秋攥緊了拳頭,指節發白。
不能等。
如果皇帝鐵了心要查,早晚會翻出來,趁現在證據斷了,得把水攪渾。
他抬頭喚了一聲。
「來人。」
管家無聲無息地從側門閃進來。
鄭元秋壓低聲音,語速很快。
「去一趟長安北坊,找'灰鴿'那條線。找幾個江湖散人,扮成突厥餘孽,在涇陽一帶鬧幾起事端。動靜越大越好,不必傷人,只需要讓朝廷把注意力往突厥殘部上引。」
管家低頭應了,轉身退出去。
……
東宮,偏殿。
門被一腳踹開,哐當一聲響得半個殿都在抖。
段儼嚇得從榻上彈起來,程處默和尉遲寶林滾到一塊兒,以為殺上門了,摸刀的摸刀抄凳子的抄凳子。
段綸站在門口,三個人見狀縮在牆角,面面相覷。
段儼咽了口唾沫,腿肚子在打哆嗦,「爹……我能解釋……」
段綸大步走進來。
段儼閉上了眼。
然後他看到他爹咧了嘴。
笑了。
「幹得漂亮。」
段儼的腦子白了一瞬。
程處默鬆開椅子腿,張著嘴愣在原地,尉遲寶林手裡的刀鞘咣當掉在地上。
段綸抱著膀子,下巴揚起來,聲音里全是底氣。
「鄭元秋那老東西敢傷我閨女,套麻袋打一頓算輕的,他敢追究,老子弄死他。」
段儼回過神了,咧嘴傻樂,拍著胸脯表忠心。
「爹,我當時一聽說姐被傷了,腦子都炸了,什麼都沒想就衝出去了……」
「行了別廢話。」段綸收起笑,臉沉下來,語氣變了。
「鄭元秋這人心黑手辣,第一次沒成他不會罷手,你們仨明天去涇陽,待在蘇哲身邊,給我護好你姐和你姐夫。」
「是!」三人齊聲應。
屏風後面伸出一顆腦袋。
十五六歲的少年郎,穿著太子常服,眉眼生得俊秀,一臉期待地探出半個身子。
「舅父,我也要去!」
李承干兩隻手扒著屏風邊沿,眼睛亮得發光。
段綸一愣,「殿下,你……」
「我早就想見蘇哲了!父皇每次從涇陽回來都誇他,我饞了好久了!」李承干嘴巴一撅,滿臉不服氣。
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咳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。
黑暗的角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椅子,李世民坐在上面,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,手指點著膝蓋。
段儼三人的腿又開始抖了。
李世民目光掃過幾人,落在李承干臉上,點了下頭。
「去把!」
李承干差點蹦起來。
「但有一條。」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,語氣不輕不重。
「不許暴露我的身份。」
四人齊聲應下。
段綸拍了拍手,語氣乾脆利落。
「明早卯時,盧國公府門口集合。誰敢遲到,我擰斷他腿。」
次日卯時,早朝。
傳奉官沒有引百官入殿,而是領著一群紫袍緋袍往御花園走。
文武百官面相覷,腳步拐過迴廊,遠便看見一個身影。
御花園空地上,當今天子李世民,挽著袖子,肩上套著繩索,弓著腰,拉著一把犁,在新翻的泥地里走得虎生風。
犁頭破開泥土,翻出一道筆直的溝槽,深淺一致,新土烏黑油亮。
滿朝文武的腦子集體宕機了。
長孫無忌第一個反應過來,撩起袍子就衝過去,官帽差點被風吹歪。
「陛下!萬金之軀怎可行此農夫之事!這是牛乾的活啊!」
李世民直起腰,擦了把額頭上的薄汗,暢聲大笑。
「輔機,以後大唐百姓,無需用牛,也能犁地。」
長孫無忌手伸到半空就僵住了。
什麼?
不用牛?
犁地?
他腦子轉了三圈沒轉明白,低頭看著那把形狀古怪的犁,轅身彎曲,跟尋常直轅犁完全不同。
李世民把繩子解下來,往長孫無忌肩上一套,兩手一拍。
「你試試。」
長孫無忌整個人都傻了,連擺手,後退了半步。
「臣一介文官,手無縛雞之力,怎麼可能拉得動犁?這不是為難……」
李世民不由分說,把繩索往他身上一扣,拍了拍他後背,力道不小。
「少廢話,拉。」
長孫無忌苦著臉,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,認命般弓下腰。
他心裡直叫苦,我堂堂趙國公,這輩子連鋤頭都沒摸過,你讓我……
咬牙使勁。
犁動了。
犁頭破土,泥浪翻卷。
輕。
太輕了。
長孫無忌低頭看腳下翻開的新土,又扭頭看身後那把犁,兩條腿釘在地上不動了。
他一個養尊處優幾十年的文官,拉著犁在地里走,跟走平路一樣。
「這……怎麼可能?」
他聲音發飄,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呆滯,又從呆滯變成狂喜,來回切換了好幾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