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可以量產,李世民喉嚨滾動了兩下,聲音都劈了。
「酒精消毒,當真可行?你確定不是信口開河?」
蘇哲翻了個白眼,把圖紙往他手裡一塞。
「烈酒蒸餾三遍,拿塊爛肉試就知道了,我騙你有什麼好處?」
李世民低頭展開圖紙,雙手都在抖。
蒸餾器的構造,火候的把控,提純的步驟,每一筆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三遍,腦子裡全是戰場上那些傷兵的臉。
潰爛的傷口,發黑的腐肉,高燒中掙扎著斷氣計程車卒,十個傷兵死七個,不是被敵人殺的,是被老天收的。
現在蘇哲告訴他,一壇烈酒就能把這七個人裡面的五個拉回來。
李世民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進懷裡,貼著胸口的位置。
蘇哲懶得再解釋,轉身拉著段簡璧坐到飯桌旁,盛了一碗排骨湯,湊到嘴邊吹了三口,用勺子送到她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
段簡璧剛要低頭喝,餘光瞥見爹娘齊刷望過來,臉騰地燒起來,連耳尖都透著紅。
但嘴巴還是老實地張開了,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著湯,喉頭滑動,睫毛低垂,不敢看任何人。
高密公主坐在對面,兩隻眼彎成了縫,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,拿筷子的手都放下了,就那麼看著。
會疼人。
好啊,真好。
蘇哲又夾了一塊排骨送到段簡璧嘴邊,肉燉得脫骨,她嚼了兩下就咽了,抬起頭沖蘇哲笑了一下,眼睛亮的。
段綸的筷子頓在半空,眉頭擰起來。
「受了刀傷吃這麼油膩的東西,會不會影響癒合?太醫說傷後飲食當清淡。」
蘇哲頭也不抬。
「受傷失血就得補,肉里有癒合傷口最需要的東西,光喝粥喝到猴年馬月也長不上。」
段綸不服氣,放下筷子,正色道:「宮裡御醫行幾十年,哪個不是這麼說的?清淡飲食有利於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
李世民開口,語氣一錘定音,筷子往桌上一擱。
「當初杜如晦命懸一線,太醫院十七個御醫圍著轉,一個個搖頭嘆氣準備寫遺表了,是蘇哲一劑藥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。」
他斜了段綸一眼。
「聽他的,沒錯。」
段綸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地上。
杜如晦。
當朝宰相,與房玄齡並稱房謀杜斷的那位杜如晦。
太醫院放棄了,蘇哲一個人救回來的?
他腦子飛速轉,又想到房玄齡的嫡子房遺直在涇陽縣被蘇哲調教得治縣有方,大唐兩位宰相,房家杜家,都欠自己這女婿的人情?
段綸咽了口唾沫,看蘇哲的眼神變了。
不是那種女兒交給你我不放心的審視了,是一種發現了寶貝卻不知道這寶貝到底值多少錢的茫然。
高密公主更絕,放下筷子,直接上打量蘇哲,那目光恨不得把人翻個底朝天看。
文能安邦定國,武能生擒可汗,醫術還能起死回生。
天爺。
她活了四十多年,見過無數青年才俊,皇親國戚里出過的能人她數都數不清,但把這三樣揉到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身上。
她這輩子頭一回。
這哪是女婿,這是天上掉下來的。
高密公主深吸了一口氣,抬頭看向自己閨女,段簡璧正歪著腦袋沖蘇哲傻笑,嘴角沾著油光都不知道擦。
得了,閨女這輩子是栽這小子手裡了。
李世民招呼眾人動筷,一桌子菜被掃了大半。
高密公主放下碗,長嘆了口氣,語氣里全是遺憾。
「吃過這桌菜,回去再吃府里廚子做的,怕是要難以下咽了。」
長孫皇后身旁,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連點頭,眼睛亮得跟銅鈴似的。
「就是!我每天都想吃哥哥做的飯!」
蘇哲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,語氣裡帶著寵溺。
「樂兒要是想吃,就在這住幾天,正好陪簡璧。」
「好呀好呀!」長樂拍著手蹦起來。
「住這裡?」
段綸的臉黑下來了,筷子往桌上一拍,聲音拔高了三度,瞪著蘇哲。
「你倆還沒成親呢,就想讓簡璧住在你這?成何體統!你想幹什麼!」
蘇哲看著段綸漲紅的臉,靠在椅背上,語氣平平淡淡的。
「岳父,簡璧十根手指頭豁開了,我不親眼盯著她換藥長上,不放心。」
段簡璧愣住了。
她抬起頭看著蘇哲,嘴唇抿了兩下,眼眶倏地紅了一圈,鼻頭酸得厲害。
她把兩隻裹滿紗布的手擱在膝蓋上,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,十道傷口的鈍疼順著指骨往上竄。
可心裡那股熱勁,比疼更明顯。
這個人,嘴巴毒,脾氣大,動不動就懟天懟地懟他爹。
可他說要照顧自己的時候,語氣是這輩子聽過最平靜也最認真的。
高密公主放下茶杯,眉梢一揚,轉身瞪了段綸一眼。
「少管閒事。」
段綸胸口一堵,嘴巴張了又合,一隻手指著蘇哲,另一隻手指著自己女兒,來回指了好幾下,半個字都沒蹦出來。
他看看高密公主,又看看滿臉紅暈的段簡璧,最後扭頭看向李世民,想找個幫腔的。
李世民端著茶杯喝了一口,眼皮都沒抬。
長孫皇后笑了,聲音溫和。
「樂兒留下來陪表姐,蘇哲照看著,我放心。」
她說完拍了拍長樂公主的腦袋,又看向蘇哲,目光柔和得像長輩看自家晚輩。
段綸嘴角抽了兩下。
一個幫他說話的都沒有。
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兩隻手抱著胸,鼻子裡哼了一聲,臉拉得老長。
蘇哲沒理他,起身去灶房把早上醃好的臘肉從缸里撈出來,一條碼在竹筐里,搬到院門口。
李世民站起來抻了個懶腰,嘴裡嘟囔著要趕緊回去試酒精蒸餾,腳步邁得飛快。
蘇哲攔住他,把那筐臘肉塞上第一輛馬車。
「帶回去,到時候蒸著吃,香。」
李世民接過竹筐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竹篾邊,站在馬車旁沒動,喉結滾了一下。
當皇帝這些年,滿朝文武見了他不是跪就是拜,送禮的排成隊,可那些禮,全他娘是帶目的的。
哪有人塞給他一筐自己手醃的臘肉,就因為怕他回去沒好東西吃。
李世民把竹筐往車廂里一放,轉身拍了拍蘇哲的肩膀,手掌落下去重壓了一下,沒說話,翻身上了馬車。
長孫皇后上車前回過頭,沖蘇哲微一笑。
「三書六聘我來備,聘禮五十萬貫,連同婚書一併給你送來,你安心等著就是。」
蘇哲站在原地,胸口那塊地方熱了一下。
五十萬貫。
他為了湊這筆天價彩禮愁得頭髮都快掉了,結果姨娘一句話就給他兜底了。
說實話,蘇哲活了兩輩子,沒享受過什麼母愛。
穿越前是孤兒,穿越後的便宜娘已經不在了。
長孫皇后對他的好,是發自心底的那種好,不圖什麼,不求什麼,就是心疼他。
他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姨娘是真好,便宜了那渣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