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處默嘿嘿一笑,湊到蘇哲耳邊,壓低嗓門,語氣里全是幸災樂禍。
「你嘚瑟什麼?高密公主出了名的霸道,整個長安城誰不知道?有其母必有其女。」
「你看看你岳丈大人在家裡什麼地位?你以後和他一模一樣,懼內懼到骨頭縫裡。」
段綸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,脖子梗起來,臉上的肌肉繃緊了。
「胡說八道!我哪裡懼內了?我段綸堂堂紀國公,朝堂上百官誰不敬我三分……」
段儼放下碗,抬起頭,臉上寫著純真無辜四個大字,語氣平平的。
「爹,上個月娘讓你跪搓衣板,你跪了兩個時辰。前天你偷喝了娘藏的酒,被發現之後又跪了一個時辰。加起來三個時辰,我都替你數著呢。」
桌上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風從院牆上吹過去的聲音。
段綸額角的青筋跳了三跳,手指指著段儼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個字都蹦不出來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你給我閉嘴!」
程處默笑得整個人往後仰,椅子兩條腿離了地,差點翻過去。
尉遲寶林一口湯噴到對面李承干臉上。
李承乾擦都來不及擦,自己也笑得趴在桌上起不來。
段綸深吸兩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,把怒火一口一口往下壓,牙縫裡擠出一句。
「跟著程處默,一點好的不學,淨學些搬弄是非的本事。」
程處默兩手一攤,滿臉無辜。
「跟我沒關係,他都跟蘇哲學的,蘇哲教的,嘴巴一個比一個毒。」
段綸一愣,扭頭看了蘇哲一眼,又看了看正在偷笑的李承干。
他的笑意收了。
太子殿下跟蘇哲、程處默這兩個混不吝的貨天天攪在一起,那還了得?
今天學揭老底,明天學頂嘴,後天是不是就學著跟陛下對著幹了?
回去得勸陛下。
必須勸。
讓太子離這兩人遠一點,否則大唐的儲君遲早被帶成第二個蘇哲。
一個蘇哲已經夠讓陛下頭疼的了,再來一個,朝堂還要不要了?
熱熱鬧鬧地吃完午飯,段綸把筷子一擱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,手指往院門外一指。
「鹽鹼土拉來了,三車,夠不夠?陛下等著看結果。你說的那個什麼豆漿製鹽法,現在就弄出來給我瞧瞧。」
蘇哲擦了擦嘴,站起身,走牛車旁,伸手捏了一塊土坷垃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舌尖舔了一下。
咸。
含鹽量不低。
他心裡已經有底了。
系統給的製鹽法他前兩天就翻來覆去研究過三遍,每一步都刻在腦子裡。
今天就是走個過場,讓段綸親眼看看,好回去跟李世民匯報。
蘇哲扭頭沖院子裡喊了一嗓子。
「王鐵柱!趙大壯!叫上人,二十個壯勞力,全到我院子裡來!」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二十個青壯漢子呼啦啦湧進院子,袖子擼到肘彎,一個個等著吩咐。
蘇哲指了兩個手腳利索的。
「你倆,去磨豆漿,磨細點,渣子越少越好。」
兩人應聲跑了。
剩下的人搬來十幾隻大木桶,把牛車上的鹽鹼土一筐一筐倒進去。
蘇哲讓人燒了幾大鍋草木灰水,滾燙的灰水倒進木桶里,十幾根木棍同時攪動,灰白色的泥漿翻滾著,鹼味沖鼻。
段綸站在旁邊,兩隻手背在身後,眉頭擰成疙瘩。
「這能出鹽?」
蘇哲沒理他。
鹽溶於水,草木灰鹼性強,能加速溶解,還能把泥土裡的雜質分離出來。
這是最基礎的化學原理,前世初中課本上的東西,但在大唐,沒人知道。
這就是他的底氣。
程處默湊到段綸身邊,胳膊肘捅了一下,嗓門不大不小。
「岳丈大人,您就放心看著吧,蘇哲做事,從來沒失手過。」
段綸瞥了他一眼,沒搭腔,但嘴角抽了一下,被這混帳叫岳丈大人,渾身不自在。
攪了小半個時辰,泥漿漸漸分層,渾濁的水浮在上頭,泥沙沉到桶底。
「倒水,底下的泥不要。」
段綸往桶里瞅了一眼,臉色不太好看,「這跟泔水有什麼區別?」
蘇哲拿粗麻布過濾,第一遍黃的,第二遍淡了,第三遍開始發清。
程處默蹲在旁邊看了半天,撓著後腦勺。
「就這?這能變成鹽?我怎麼看著跟洗腳水差不多。」
李承干在旁邊憋著笑,但沒插嘴。
他聰明,看出來蘇哲在做什麼了,雖然不明白原理,但那種從容不迫的勁頭,讓他莫名覺得肯定能成。
豆漿端上來了,蘇哲抄起一瓢,倒進鹽水桶里,木棍攪了十幾圈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。
豆漿入水的瞬間,原本清澈的鹽水裡開始出現絮狀物,一團一團的,從水底翻上來,越聚越多,越聚越密。
段綸往前邁了一步,嘴巴張開了,半天沒合上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東西?」
「豆漿吸附雜質。」蘇哲頭也不抬,手裡的木棍勻速攪著,「豆蛋白不溶於鹽水,但能把水裡殘留的泥沙和雜質全部粘走。」
段綸聽不懂什麼豆蛋白,但他看得懂結果,那些灰白色的絮狀物浮在水面上,一層又一層,蘇哲拿笊籬一勺一勺舀走。
舀乾淨之後,桶里的水清得能照見人影。
段綸的呼吸粗了。
他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輩子,見過鹽場的粗鹽是怎麼熬出來的。
海水煮鹽,出來的全是灰黃色的粗粒子,又苦又澀,那還是正經海水煮的。
這一桶從爛泥巴里泡出來的水,居然能清成這樣?
「上鍋,熬。」
大鐵鍋架在灶上,鹽滷水倒進去,柴火燒得旺旺的,水汽蒸騰,白霧瀰漫了半個院子。
蘇哲盯著鍋,一動不動。
他在等。
水越熬越少,越熬越稠,將干未乾的時候,他拿勺子舀出一層上面的清液,單獨盛在碗裡。
段綸湊過來,「這又是什麼?」
「花水,留著有用,等會沖洗鹽粒上殘留的雜質。」
鍋里的濃滷水繼續翻滾,水分一點一點蒸乾,鍋底開始析出晶體。
院子裡沒人說話了。
段綸的手攥成了拳頭,指節發白。
是鹽。
他不敢信,從那堆灰不拉幾的爛泥巴里,熬出來了鹽。
蘇哲把鹽晶剷出來,堆在竹匾上,然後端起那碗花水,緩緩淋上去。
花水順著鹽粒的縫隙往下滲,帶走了殘餘的雜質,流出來的水微微發黃。
第二遍。
第三遍。
竹匾上的鹽晶,從淡黃變成了純白。
白得刺眼。
段綸的腿軟了一下。
他兩步躥上去,手指哆嗦著捏了一撮鹽放進嘴裡,舌頭碾了兩下。
咸。
純粹的咸。
沒有苦味澀味。
比官鹽還細。
段綸整個人僵在那裡,十根手指都在抖,腦子裡嗡嗡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