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遠了,蘇哲回過頭,正對上段綸意味深長的眼神,輕咳一聲,把話題往正經地方拉。
「岳父,我手裡有樣好東西,想找機會賣給陛下。」
段綸眉頭微動,「什麼東西?」
「能讓大唐書坊產量翻幾十倍的印刷神器。」
蘇哲說這話時,心裡已經把帳盤了好幾遍了。
活字印刷術的實際價值,遠不止二十萬貫。
李世民現在跟世家爭教育命脈,官營書店開了,書卻印不夠快,這就是最硬的那根刺。
誰解決這個問題,誰就握住了這盤棋最關鍵的地方。
這東西白給,他蘇哲腦子不夠用才幹這種虧本買賣。
段綸眼睛微微收緊,沒說話,但表情已經說明他反應過來了。
「你想賣多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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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哲不緊不慢豎起兩根手指,「二十萬貫,少一文不賣。」
段綸嘴角抽了一下,消化了兩秒,才擠出聲音。
「……馬蹄鐵換了個開國公爵位,這回張口就是二十萬貫。」
「馬蹄鐵值那個爵位,這印刷神器就值二十萬貫。」蘇哲理直氣壯。
「這東西一出,官營書店產量至少翻五十倍,天下寒門學子能讀到書的速度,直接快過世家幾代人的存量。這買賣,陛下不賺?」
段綸沉默了,偏偏這小子說的又全是實話,連反駁的嘴都堵死了。
「今天三十,進宮不合適,過兩天再說。」
「也好。」蘇哲點了個頭。
說完正事,段綸笑著提議道,「今日左右無事,咱們一起出去見識下長安的集市如何?」
聽到這話,蘇哲也來了興趣,點頭應聲。
段綸招手,揚聲喊管家。
「備車,趕集去。」
……
街市上人來人往,到處是賣年貨的攤子,熱鬧得很。
段綸和高密公主走在前頭,段簡璧拉著蘇哲的衣袖,這邊湊一下,那邊瞅一眼,眼睛不夠用。
高密公主帶著段簡璧鑽進成衣鋪,一件一件比過去,最後挑了兩套靛藍長衫,沖蘇哲招手,「你試試。」
蘇哲接過來一看,是男款,愣了一秒,「這是給我的?」
高密公主已經喊掌柜打包了,頭都沒回,「你現在穿的那件,從涇陽帶來的吧,都洗得發白了。」
蘇哲沒吭聲。
他手裡捏著那兩套新衣,喉嚨有點發緊。
在涇陽村,衣服都是自己置辦,娘走了之後,從來沒有人幫他操心過這些事。
高密公主把錢掏了,轉過身,看見蘇哲還站在原地沒動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,「傻站著幹什麼,走了。」
蘇哲回過神,低聲開口,「謝謝娘。」
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叫得這麼順。
高密公主頓了一下,眼角彎了彎,語氣極自然,「自家孩子,說什麼謝。」
蘇哲跟著往前走,沒再開口,但胸口那塊地方,是熱的。
這丈母娘,真的好。
他心裡把這四個字落實了。
走到雜貨鋪,蘇哲拿起好茶好酒,又挑了兩匹綢緞。
段簡璧在旁邊拽他袖子,「買這幹嘛?」
「明天初一去盧國公府拜年,師傅師娘待我好,不能空手去。」
段簡璧沒再說話,幫他把東西提著。
回到國公府,管家段福正指揮下人在院子裡磨刀宰豬,豬叫聲震天響。
段簡璧捂著耳朵往後躲,蘇哲反而來了興致,大步走過去,推開廚子,把豬下水全攬了過來,親自動手。
豬血、豬肚、豬腸逐一處理乾淨,加上從涇陽帶來的秘制香料,大鍋殺豬菜咕嘟嘟燒起來。
香氣從廚房漫出來,飄滿整個院子。
段綸從書房走出來,吸了吸鼻子,拿著筷子就往廚房湊。
高密公主跟上,段儼跑得最快,連門口守衛聞著味都端著碗轉過來了。
一鍋不夠,加料再來一鍋,滿滿擺了兩大桌。
全府上下吃得滿嘴流油,連平時規規矩矩的管家段福都夾了第三塊豬肚。
段綸放下碗,重重嘆了一聲。
「這豬下水,以前我看都不看一眼,今天竟然吃了三碗。」
……
下午,雪後天空透亮,陽光把地上的積雪曬得白花花的。
段簡璧拿著漿糊從後院跑出來,把新買的對聯往蘇哲手裡一塞,「你高,你來貼!」
蘇哲踩上小凳,一張張貼得平平整整,段簡璧在旁邊仰著頭指揮,眼睛比他還認真。
「左邊高了,右邊再上一點……對,就這樣,別動。」
廊下,高密公主捧著熱茶,靜靜看著院子裡這兩個人,嘴角彎著。
她在心裡想,自己年輕那會兒,也憧憬過這樣的日子。
可她生在皇家,兩次婚事都是為了聯姻,跟喜歡兩個字從來沾不上邊。
簡璧不一樣。
簡璧的婚事,是她自己死纏爛打搶來的。
這孩子,比她有福氣。
高密公主低頭抿了口茶,沒再多想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鄭府內堂,氣氛是另一番景象。
管家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,聲音也在發抖。
「老爺,河間五虎……刺殺失敗,折了兩人,剩下的定金原數奉還,說什麼都不肯再接這單了。」
鄭元秋的茶盞直接砸在地上,碎成幾片。
鄭尚官撐著輪椅扶手,雙手在顫,眼白里布滿血絲,聲音都是啞的。
「他一個人,打贏了河間五虎?」
管家低著頭,不敢看他,聲音更低了。
「據說……兩根槍桿被打斷,大刀劈成了兩截,最後挾持縣主才勉強脫身。」
鄭尚官愣在那裡,半天沒動。
鄭元秋坐在主位上,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怒氣變成了別的東西,更沉,更重,像壓著一塊石頭。
他用了好長時間,才把嘴張開,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河間五虎,當年尉遲敬德三十騎追擊,被這五個人硬擋了二十多招還掛了彩,就算是現在,京城裡能獨自打贏他們的,不超過三個人。」
管家不敢吭聲。
鄭元秋閉上眼睛。
他原本以為蘇哲不過是個仗著陛下賞識才冒出頭的鄉野村夫,撐死是個有幾分小聰明的讀書人,真動手肯定不堪一擊。
他想錯了。
大錯特錯。
這個人,不是他以為的那種對手。
鄭尚官盯著地上的碎茶盞,嘴裡發苦。
他恨蘇哲到骨子裡,可現在這個恨裡頭多了別的東西。
是怕。
第一次真的覺得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