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站在台階上,俯視著這四個人,心裡清楚得很。
什麼管理難度大增,什麼不合禮法,說白了就一句話,百姓開了智,他們士族壟斷知識的優勢就沒了。
科舉考試,寒門連教材都買不起,怎麼跟世家子弟爭?報
紙一出,物價公開了,百姓知道糧價多少合理了,世家再想低買高賣囤積居奇就沒那麼容易了。
曝光貪官手法,百姓學會了告狀,那些給士族當白手套的地方官就不好使了。
這幫人反對的不是報紙,是反對朝廷從他們手裡奪走對底層百姓的資訊控制權。
李世民心裡冷笑,面上卻不慌不忙。
「鄭卿擔心管理難度增加,朕理解。但換個角度想,百姓開了智,有才能的人就會冒出來。」
」大唐缺的不是聽話的愚民,缺的是能做事的人才。管理的難度可以透過加強吏治來解決,但人才若是被埋沒了,那是大唐的損失。」
鄭元秋還想再說,李綱已經搶先開了口,聲音又硬又板。
「陛下,此事終歸不合禮法,自三皇五帝至今,從無此例。禮法為國之根基,不可輕動。」
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他轉過身,正對著李綱,一步一步走下來,每一步都踏得極重。
「禮法?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整個大殿的溫度好像降了三分。
「朕問你,這禮法是誰定的?」
李綱下意識咽了口水,硬著頭皮答:「回陛下……是儒家先賢所定。」
李世民站定了,離李綱不過五步遠,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這個老臣臉上,沉得能壓死人。
「那朕再問你……」
「大唐,是該聽朕的,還是該聽儒家的?」
這句話落下去,整個兩儀殿靜得連呼吸聲都消失了。
百官齊低下頭,恨不得把脖子縮排衣領里。
李綱的腿在打顫,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他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「是朕在治理大唐,還是儒家在治理大唐?」
李世民的聲音拔高了一截,在殿中迴蕩,帶著不加掩飾的帝王威壓。
「回答朕!」
李綱的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去,雙手攥著笏板,指節發白,支吾了半天,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自然……自然是聽陛下的……」
李世民盯著他看了足五息,才收回目光,轉身走上台階,重新坐回龍椅。
殿內鴉雀無聲。
沒有人再開口反對。
鄭元秋低著頭,眼皮都不敢抬。他不是怕李世民,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此刻殿內的氣氛。
陛下剛滅了突厥,舉國歡慶,威望正是最鼎盛的時候。這個節骨眼上跟陛下硬頂,那不是進諫,那是找死。
他可以等。報紙的事,以後再想辦法阻撓,不急在今天。
房玄齡站在前排,微垂首,心裡默默嘆了一聲。
陛下這一手,比蘇哲的鐵球還狠。
不動刀不流血,幾句話就把所有反對的聲音壓了下去。
而且用的是陽謀,我是皇帝,大唐聽我的,你們不服,那就說清楚,到底是誰的天下。
這種話一旦問出口,沒有任何臣子敢正面回答「聽儒家的」。說了就是謀反。
高。
房玄齡抬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李世民,正好對上那道目光。
李世民沖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房玄齡心領神會,垂下眼。
今天這場朝會,兩件事都辦妥了。
封賞蘇哲的賞格,百官親口定下,日後無人能翻。報紙推行的阻力,被陛下一句話碾碎,再無人敢攔。
李世民站在台階上,居高臨下掃了一圈殿內垂首的群臣,語氣不疾不徐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。
「既然諸位都聽朕的,那報紙一事,即日推行。」
他邁開步子,走回龍椅坐下,身子往後一靠,語氣忽然拔高了幾分。
「至於管理跟不上的問題,好辦,增加官員數量。大唐不怕官多,怕的是無人可用。」
百官安靜聽著,沒人敢出聲。
李世民的目光越過群臣的頭頂,像是在看殿外更遠的地方,聲音沉下來,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耳朵里。
「朕不止要突厥。西域自古便是中原版圖,也到了該收回來的時候。朕需要更多的人才去治理疆土,讓大唐更加興盛。」
這句話落下去,殿內死一般寂靜。
西域。
那可不是草原上幾個分散的部落,那是從玉門關一直延伸到蔥嶺以西的廣袤之地。
高昌,龜茲,于闐,疏勒……數十個國家林立。
陛下這是要……
長孫無忌第一個反應過來,搶前一步,彎腰拱手,聲音洪亮得在殿中迴蕩。
「陛下聖明!大唐國威正盛,收復西域正當其時!推行報紙、開民智、納人才,此乃千秋之基!」
「陛下聖明!」
後面跟上來一片附和聲,此起彼伏。
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,面上沒什麼表情,心裡卻舒坦得很。
西域那番話,有一半是說給鄭元秋那幫人聽的。
朕的野心擺在這裡了,你們要麼跟上來吃肉,要麼滾到一邊去。
誰知話音剛落不到三息,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又冒了出來。
「陛下。」
鄭元秋從佇列中站出來,姿態恭敬,語氣平穩,好像剛才那場天子之怒跟他毫無關係。
「臣並非反對報紙,陛下為百姓開智的初心,臣深感欽佩。只是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李世民。
「印刷之費靡巨,一塊雕版只能印一頁書。若每旬發行一期報紙,內容期不同,豈非每次都要重新雕刻?」
「以一版之費核算,一份報紙的成本不下十文,百姓如何買得起?」
「若賣價低於成本,國庫貼補,時日一久,入不敷出。若賣價高了,百姓不買,與廢紙何異?」
他說完,微躬身,退回原位。
殿內不少官員暗點頭。
不得不說,這一刀捅得准。
印刷成本確實是硬傷,雕版印刷一塊版幾百文甚至幾貫,只能印固定的內容,報紙這種期更新的東西,用雕版來印就是在燒錢。
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內侍,微抬了抬下巴。
內侍會意,轉身從殿後端出一個托盤,上面放著一塊約莫一尺見方的木框,框內整齊齊碼著幾十個小木塊,每個木塊的頂面各刻著一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