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站起身,走下台階,直接走到那托盤前面。
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跟過去。
李世民伸手從木框裡取出幾個小木塊,翻了翻,又放回去,然後重新排列組合,動作不快不慢,每放一塊都放得穩當。
不到十息的功夫,他停手了,朝百官亮出那個木框。
「諸位看好了。」
框內的木塊重新排列後,組成了一句話,大唐萬年。
李世民又伸手,把其中兩塊木塊抽出來,換了兩塊新的進去,前後不過三息。
框內變成了,百姓安樂。
群臣看著這一幕,腦子還沒轉過來,李世民已經開口了。
「以前的雕版,一整塊木板刻一整頁字,刻壞一個字整版報廢,印完這一頁就再沒別的用處。」
他拍了拍那個木框,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。
「現在,一塊小木塊刻一個字。要印什麼內容,把字塊重新排列組合就行。印完這一版,拆開重排,又是新的一頁。」
「成本降了多少?朕告訴你們,同樣一套字塊,能反覆使用上百次。磨損了換單個字塊就行,不用整版重做。」
李世民回頭看向鄭元秋,語氣平淡。
「朕已經讓工部試過了。用此法印一份報紙,賣三文錢,依舊能盈利。」
「鄭卿,還有疑慮嗎?」
鄭元秋站在原地,臉上的表情僵了。
三文錢一份,還能盈利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可話到了喉嚨口就是吐不出來。
成本問題被堵死了,他還能拿什麼反對?
總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,臣就是不想讓百姓識字吧?
他選擇閉嘴,退回了佇列。
殿內一片安靜。
士族一系的官員臉色都不好看。崔義玄低著頭,眼皮底下全是算計。王珪攥著笏板,指節泛白。
他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大唐書店有了這種低成本的印刷術,不光報紙能印,書也能印。
以後寒門子弟買書的成本會越來越低,科舉改革,教材推廣,報紙發行……
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,士族壟斷知識和教育的根基,會被一點一點蠶食乾淨。
可他們找不到理由反對。
成本問題被解決了,買不起的問題被解決了,禮法的問題剛才被陛下一句話堵死了。現在他們能說什麼?
什麼都說不了。
李世民把木框交還給內侍,重新走上台階,轉過身面對群臣,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這活字印刷之術,是一位民間之才獻給朕的。」
「他沒有顯赫家世,沒有士族背景,就是一個普通人,憑著自己的腦子想出來的東西。」
「可就是這個東西,能讓大唐的印刷成本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。諸位想,若這樣的人才被埋沒了,大唐要損失多少?」
李世民環顧一圈,目光落在每一個人臉上。
「所以朕說,報紙要推行。第一,為百姓開智,讓有才能的人冒出來,朕需要人才治理疆土。」
「以後百姓可透過各地大唐書店,檢舉地方貪官污吏,由百姓監察官員,比朝廷派御史巡查省事得多,成本也低得多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殿內的氣氛變了。
好幾個官員的脊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。
百姓檢舉官員?
這不是在地方官腦袋上懸了一把刀嗎?以後誰還敢伸手?
鄭元秋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他不能不站出來了。前面兩次被堵回去,已經丟了臉面。
但這一條,他必須反對。
「陛下,臣以為此舉不妥。」
鄭元秋再次出列,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。
「地方官員替陛下牧守一方,日夜辛勞。」
「陛下設百姓檢舉之制,豈非是在告訴天下人,朕不信任自己的官員?如此一來,地方官寒心,誰還願意為朝廷盡忠?」
李世民看著他,眼底的溫度降了下去。
這個老東西,一而再再而三。
前面堵他一次不夠,堵兩次不夠,還敢冒出來蹦躂第三次。
李世民正要開口,一個硬邦邦的聲音從側面響起來。
「鄭大人此言差矣。」
「陛下當然信任地方官員。但事實擺在那裡,貪官污吏屢禁不止,光靠御史巡查根本管不過來。」
「陛下此舉,不是不信任,是幫那些正直清廉的官員約束貪念,幫他們身邊的同僚不敢越界。」
「對於清正廉潔之人,這條政策有何影響?沒有。」
「除非……」魏徵頓了一下,目光直落在鄭元秋臉上,「鄭大人覺得,地方官裡頭清正的人不多?」
鄭元秋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話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說清正的人多,那魏徵就會反問既然清正的多那你怕什麼?
說清正的人不多,那等於承認吏治敗壞需要改革。
長孫無忌站出來,拱手道:「臣附議魏大人所言。陛下推行此策,是為吏治清明,非為猜忌臣下。」
房玄齡跟上:「臣附議。」
杜如晦簡短有力:「臣附議。」
三個人一站出來,後面又是一片附和聲壓過來。
鄭元秋被堵得喉嚨發緊,胸口悶得難受。
魏徵這個死噴子。
平時在朝堂上逮著陛下就咬,什麼決策都要挑刺,御史台的奏摺一半是他彈劾的。
怎麼今天就幫著陛下說話了?
鄭元秋想不通。
他不知道的是,魏徵在涇陽村跟蘇哲辯論過一場之後,被那個槓精用鯉魚禁令逼死漁民的事實教育了一頓。
從那以後,魏徵對蘇哲的看法徹底改了。
報紙、書店、開民智,這些東西他看過之後,覺得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善政。
魏徵懟天懟地,但不會為了懟而懟。他認對的事,誰反對他就懟誰。
哪怕那個人是以前的同僚。
鄭元秋還沒來得及開口辯駁,身後又一個聲音炸了出來。
段綸大步跨出佇列,聲音里壓著火氣,臉上卻帶著冷笑。
「鄭大人好大的關切,替地方官員擔心到這個份上。」
「我倒想問一句,鄭大人是在包庇貪官污吏嗎?」
這話一出,殿內的空氣都凝住了。
鄭元秋臉色驟變:「段綸,你血口噴人!」
段綸根本不退,往前邁了一步,聲音更高。
「血口噴人?那我再問一句。陛下要的不過是讓百姓有個說理的地方,你反對一次也就罷了,連著三次站出來擋,怎麼著,心虛了?」
「你滎陽鄭氏門下多少人在地方做官,你自己心裡沒數?你是怕他們被百姓告了,還是怕查出來的東西牽扯到你鄭家頭上?」
段綸冷笑了一聲,最後一句話扔出去的時候嗓門拉到了最高。
「也對,你鄭家前兩天剛遭了天譴,大門被劈得渣都不剩。老天爺的眼睛可比御史台亮多了,我看鄭大人自己恐怕也不怎麼幹淨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