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之後,李世民沒有回後宮,而是直接擺駕兩儀殿偏殿。
房玄齡,杜如晦,魏徵,長孫無忌四人隨行入內,殿門一關,侍衛退至三丈開外。
李世民解了外袍,坐到椅子上,端起內侍剛泡好的茶,喝了一口才開腔。
「報社的事,半個月之內給朕弄出來。第一期報紙的內容,中書省擬稿,房玄齡你親自把關。工部那邊活字印刷的模具已經刻了一套,再加緊趕製兩套備用。」
房玄齡拱手應下。
杜如晦接了一句:「陛下,發行渠道走大唐書店的路子即可,各州各縣都有現成的鋪面,用不著另起爐灶。」
李世民點頭:「就這麼辦,動作快一些,別給那幫人回過神來攪局的時間。」
魏徵站在一旁,難得沒有唱反調,只是補了一句:「陛下,報紙內容務必公允,不可淪為朝廷的一言堂,否則百姓不信,等於白做。」
李世民斜了他一眼:「你魏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?」
魏徵面色不變:「臣支援對的事,不支援錯的事。這報紙對百姓有益,臣為何要反對?」
李世民擺了擺手,示意此事就這麼定了。
長孫無忌等人都應完差事,殿內安靜了幾息。他捻著手指想了想,忽然開口。
「陛下,臣有一事不解。」
「說」
「蘇哲此人,文武雙全,戰場上能生擒頡利,朝堂上能獻出鎮國之策。這樣的人才,放到華陰縣去當個小縣令……是不是太屈才了?」
長孫無忌皺著眉,語氣裡帶著惋惜。
「華陰縣窮得很,連像樣的縣衙都沒有,把蘇哲扔到那種地方,別說施展拳腳了,怕是連俸祿都發不齊。」
「鄭元秋推薦他去那裡,分明是沒安好心。」
李世民放下茶碗,忽然笑了。
「輔機,你猜怎麼著?華陰縣令這個位子,是蘇哲自己找朕要的。」
長孫無忌愣住了。
「什麼?」
「蘇哲親口跟朕說的,他要去華陰縣,點名要去。」
長孫無忌半天才反應過來。
「陛下……您見過蘇哲?」
房玄齡站在旁邊,終於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長孫無忌轉頭看他,更懵了:「你笑什麼?」
房玄齡搖著頭,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回去。
「趙國公,陛下何止見過蘇哲,那是隔三差五就往涇陽村跑,前後後不下十回了。」
長孫無忌的眼睛瞪圓了。
房玄齡越說越樂,乾脆竹筒倒豆子。
「今天朝堂上推行的收服突厥三策,活字印刷術,全都是蘇哲的主意。」
長孫無忌徹底站不住了,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全是他?」
「全是他。」房玄齡點頭,「二十不到的年紀,上馬能擒可汗,下馬能出治國之策。老夫活了五十年,沒見過這種人。」
長孫無忌深吸了一口氣,轉身面向李世民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撼還是委屈。
「陛下!這麼大的事,您瞞了臣這麼久?這些策論臣一條都不知道來處,您但凡透個口風,臣也好提前做些配合啊!」
「還有,您去涇陽村這麼多回,一次都沒帶臣去見?臣好歹也是您的大舅子,有什麼不能信的?」
李世民看著長孫無忌那副幽怨的模樣,笑得更厲害了,連拍了兩下扶手。
「輔機啊輔機,朕不是不信你,是怕你壞事。」
「臣怎麼就壞事了?」
「你什麼都好,就是官架子太大了,走到哪裡那股子國公的氣派都藏不住。」
「蘇哲那小子精得跟鬼一樣,你往他跟前一站,他三句話就能把你的底細套乾淨。」
「你這通身的氣度,擱涇陽村那種地方,跟在額頭上刻了'大官'兩個字有什麼區別?」
魏徵難得地哼了一聲,嘴角上揚,顯然是認同這個評價。
杜如晦也憋著笑低下了頭。
長孫無忌噎了一下,張嘴想反駁,可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紫色國公袍服,又看了看腰間的金帶,到底沒話可說了。
殿內幾個人笑成一團,難得的輕鬆。
李世民笑夠了,語氣緩下來。
「行了,等蘇哲在華陰站穩腳跟,朕自會安排你去認識他。那小子嘴毒得很,到時候你可別被氣哭了。」
長孫無忌哼了一聲:「臣倒要看看,什麼樣的年輕人能把陛下吃得死的。」
……
紀國公府。
蘇哲靠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曬太陽,段簡璧坐在旁邊幫他剝花生,一切歲月靜好。
段綸從宮裡回來的時候,看見蘇哲那副懶散模樣,咳了一聲坐到對面。
「今天朝堂上發生了幾件大事,你聽好了。」
蘇哲連眼皮都沒抬:「岳父大人請講。」
段綸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說了。
滅突厥後推行收服三策,報紙在朝堂上透過,活字印刷術壓死了士族的反對,還有刑部要去查鄭家大門被炸的事。
當然,這些策論的來源,段綸說的是你爹在朝中諫議的。
蘇哲聽到一半就坐直了身子。
渣爹能把收服三策搬到朝堂上去推行,說明他跟皇帝的關係比他想像的還要近。
什麼二品謀臣,這分明是核心智囊級別的人物。
更離譜的是報紙和活字印刷。
這兩樣東西他賣給渣爹的時候,只當是做生意賺差價。
現在好了,渣爹轉手就給皇帝,皇帝當天就拿到朝堂上推行了。
從研發到落地,中間一點阻礙都沒有。
蘇哲抓了把花生往嘴裡塞,邊嚼邊想。
他爹這個人吧,真的是大奸似忠。
表面上看是個好爹,時不時來涇陽村探望兒子,又是買策論又是買發明,出手大方得很。
可本質上呢?
把兒子當提款機用,每次來都搜颳走一堆好東西,轉頭就拿去向皇帝邀功。
什麼忠臣良相,分明是靠剽竊親兒子的智力成果往上爬的投機分子。
不過話說回來……這老東西挑的方案確實都能落地,而且落地速度快得驚人。
蘇哲停下了咀嚼,眼神變了。
不對。
不是渣爹厲害,是李世民厲害。
段綸說完好訊息,臉色忽然凝重起來,壓低了聲音。
「還有一件事,今天朝堂上,給你請官封華陰縣令的人,不是我,是鄭元秋。」
「這老東西跟你不死不休的仇,他憑什麼替你請官?這裡頭肯定有陰謀,可我一時半會想不透到底是什麼陰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