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挑了下眉。
「你去幹什麼?華陰縣窮得叮噹響,縣衙說不定還漏雨,你一個縣主住那種地方!」
「我又不是沒吃過苦。」段簡璧打斷他,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勁頭,「你去哪我去哪,少廢話。」
蘇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咽回去了。
算了,她要跟就吧,真遇上事還能幫把手。
……
第二天天沒亮,蘇哲就起了。
他套上灰白色粗麻長衫,腰間別了縣令官憑,把螺紋鋼裹在布里綁在馬鞍側面,牽著赤兔馬走到前院。
段儼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一手牽馬一手啃著個饅頭,看見蘇哲就齜牙一笑。
「姐夫!走嗎?」
馬周站在他旁邊,灰色布衫洗得乾淨淨,肩上揹著個舊布包,拱了拱手。
段簡璧從裡面出來,換了身騎裝,利落地翻身上馬。
高密公主站在門口,只是看了蘇哲一眼,語氣淡的。
「我女兒交給你了,要是少了一根頭髮絲,紀國公府的門你就別再進了。」
蘇哲抱了個拳:「岳母放心。」
幾人剛要出發,馬蹄聲從街口傳來。
程處默騎著一匹棗紅大馬,身後跟著尉遲寶林,兩人一左一右拐過巷口,遠就看見蘇哲這邊的陣仗。
程處默咧著嘴,大斧橫在馬背上,拍了拍鞍袋。
「裡頭全是乾糧,夠吃三天的!」
尉遲寶林沒說話,只是沖蘇哲點了點頭,拍了拍腰間的刀。
蘇哲看著這兩人,沒有說什麼兄弟義氣之類的廢話,只是勾了下嘴角,翻身上馬,一夾赤兔的腹。
「走!」
六匹馬一前一後出了長安東門,往華陰方向奔去。
……
午後,日頭偏西的時候,華陰縣的城門出現在官道盡頭。
城門口連個像樣的守衛都沒有,就一個老頭靠在牆根打瞌睡。
段儼左右看了看,小聲說:「這地方……是不是比咱涇陽還破?」
蘇哲沒答話,徑直打馬進了城。
街上冷清清,鋪子關了一半,路面坑坑窪窪,連條像樣的青石板路都沒有。
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,低著頭腳步匆,看見他們這群騎馬的外鄉人,避得遠遠的。
縣衙在城中心,門口兩隻石獅子缺了一隻的腦袋,另一隻布滿青苔。
大門的紅漆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敗的舊木頭。
蘇哲翻身下馬,把赤兔的韁繩丟給段儼,大步走了進去。
公堂上坐著一個人。
四十出頭的年紀,麵皮白淨,留著一撮山羊鬍,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青布袍子,正伏在案上撥弄算盤,桌麵攤了一堆帳冊。
聽見腳步聲,那人頭都沒抬。
「縣衙今日不接案,有事明天來。」
蘇哲走到公堂正中間站定,把官憑從懷裡取出來,往桌上一拍。
「我是新任華陰縣令蘇哲,今日起赴任。」
算盤的噼啪聲停了,師爺吳謙,終於抬起頭來。
他看了一眼蘇哲手邊的官憑,又看了一眼蘇哲的臉,嘴角動了動,手卻沒從算盤上挪開,屁股更是紋絲不動地坐在公堂主位上。
段儼從後面跟進來,一看這場面,火氣當場就竄上來了。
「你聾了?新縣令到任了!你坐在那個位子上什麼意思?給我讓開!」
吳謙的臉一下拉了下來,拍案站起來。
「你嚷什麼嚷,我正在核算這個月的稅目帳冊,被你這一嗓子全打亂了!」
「稅目明天就得上交刺史府,你知不知道?現在數全亂了,這個責任誰來擔?」
他一邊說一邊指著桌上那堆帳冊,臉漲得通紅,嗓門比段儼還大。
段愣住了。
稅目……明天就要交?
他下意識看向蘇哲,臉上寫滿了自責。
完了,他是不是一來就壞事了?
萬一真的因為他這一嗓子把帳算錯了,耽誤了上交……
蘇哲卻沒看段儼,他盯著吳謙,眯起了眼。
「每個月的稅目,月中核算,月底上交,中間有半個月緩衝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帶著鋒刃,「你堂堂師爺,為何拖到月底最後一天才開始算?」
吳謙的臉色變了,「這不是……一直沒縣太爺嘛,沒人簽字批准,我怎麼往上報?」
「核算稅目本就是師爺和主簿的分內之事,算清楚了等新任縣令來簽字就是。」
蘇哲往前走了一步,語氣驟然拔高。
「朝廷讓你代管華陰縣政務,你就是這麼管的?半個月的活拖到最後一天,拖出問題了就把髒水往旁人身上潑?」
吳謙的喉嚨滾了一下,臉上的怒意僵住了。
蘇哲的這番話把他的路堵死了。
他說沒縣令所以不算,蘇哲直接告訴他,算帳根本不需要縣令在場,這是你的職責。
這些門道,蘇哲在長安就跟房遺直打聽得清清楚楚。
縣衙的帳目流程,主簿核算,師爺覆核,縣令簽批上報。
前兩步跟縣令一文錢關係都沒有,吳謙分明是故意拖著不干,等新縣令來了往他身上甩鍋。
新縣令一來就背上一筆稅目逾期的黑帳,往後在刺史府的考評里就矮了一截,以後做什麼都得低聲下氣求著上面通融。
好一手下馬威。
吳謙沉默了幾息,換了個說辭,語氣弱了一截:「大人有所不知……過年放假,衙門裡的人手都散了,實在是……」
「年前呢?」
蘇哲只問了兩個字。
吳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年前?
年前他就是不想算。
他在這華陰縣當了三年師爺,前任縣令死後他獨攬大權快一年了,日子過得比縣令還舒坦。
新來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,憑什麼騎到他頭上?
可蘇哲的眼神讓他說不出話來。
吳謙的牙關咬緊了,掃了一眼蘇哲身後的幾個人。
一個半大少年滿臉怒色,一個書生模樣的低頭不語,還有兩個膀大腰圓的武夫站在門口堵著路,再加上一個穿騎裝的姑娘……
這幫人的來頭他摸不清,但他清楚一件事,硬頂下去,討不了好。
但吳謙不是軟骨頭。
他站起身,一把將算盤推到桌角,冊散了一地,看都不看一眼。
「既然大人這麼能耐,那這帳您自己算吧。」
說完甩著袖子,繞過桌案,大步往堂外走,經過蘇哲身邊時,腳步頓了一下,側過頭,皮笑肉不笑地丟下一句。
「下官不才,伺候不了您這尊大佛,這師爺,不幹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