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點頭,目光落在鄭元秋臉上,「你們那套權力的遊戲對我沒用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不大,但整個公堂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我這人就是骨頭硬,今天你請誰來,你兒子也出不了這個縣衙。」
鄭元秋的胸口劇烈起伏,手指攥得骨節發白。
他盯著蘇哲看了很久,牙關咬得咯吱作響,最終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好……好得很,蘇哲,你給我等著!」
他甩過身,沖著門口的隨從厲聲吼道:「還愣著幹什麼!趕緊去城裡請最好的大夫來!快」
隨從嚇得一哆嗦,撒腿就往外跑。
鄭元秋走到鄭尚禮身邊蹲下,看著兒子血肉模糊的傷口,額角的青筋突直跳。
他回頭又看了蘇哲一眼,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吞了。
蘇哲渾不在意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連眼皮都沒給他。
縣衙門口擠著的百姓全程看得真切切。
一個穿灰袍的中年漢子壓著嗓子跟旁邊人嘀咕。
「你們看到沒有?前御史大夫啊,在咱們華州那就是土皇帝。」
「結果怎麼樣?被這位新縣太爺懟得一句話都接不上來,灰溜溜去請大夫了。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旁邊一個瘦弱的老頭連點頭,「我在華陰活了六十多年,頭回見著有人敢這麼硬頂鄭家。」
「這位大人一來就把那幫差吏打了板子攆出去,又逼著張員外他們補稅,這是真替咱老百姓說話啊。」
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語,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就在這時,一個三十來歲的莊稼漢從人堆里擠了出來。
他穿著滿是補丁的褐色短衫,臉曬得黑紅,手上全是乾裂的老繭。
站在公堂門口,腿有點發抖,攥了攥拳頭,終於鼓足了勇氣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大……大人!」
蘇哲抬眼看過去。
那漢子噗通跪在地上,聲音帶著顫。
「小的叫劉三柱,去年秋收的時候,給張員外家裡打短工收麥子,說好了一天十五文,幹了二十天,一共三百文。」
他抬起頭,眼圈已經泛紅了。
「結果活幹完了,張員外翻臉不認帳,說我們偷了他家糧食,一文錢都不給!」
「我們去前任縣太爺那裡告狀,縣太爺反過來打了我們每人二十板子,說我們誣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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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堂里安靜了下來。
劉三柱的聲音越來越大,帶著壓了一整年的憋屈。
「後來那縣太爺被查出貪污抓走了,可張員外還是沒給我們結工錢!」
「小的們幾個人湊在一起有千多文,對張員外來說九牛一毛,可對我們來說,那是一家老小几個月的口糧啊!」
他說到最後,眼眶裡的淚水直往下淌,也不擦,就那麼跪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門口的百姓全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蘇哲。
蘇哲放下茶碗,站起身。
他的視線越過跪著的劉三柱,釘在人群後面縮著脖子的張員外身上。
「張員外。」
兩個字,不重不輕。
張員外整個人打了個激靈,臉上僅存的血色都褪乾淨了,嘴唇哆嗦著,想往後退,可身後全是人,退無可退。
「大……大人,這事……這事有誤會……」
「有什麼誤會?」蘇哲的聲音冷下來,「欠了沒有?」
張員外咽了口唾沫,偷瞥了一眼堂上那群膀大腰圓的少將營兄弟,又看了看角落裡趴著的鄭尚禮和臉色鐵青的鄭元秋。
連鄭家都護不住自己的人,他張家算什麼東西。
「欠……欠了。」張員外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樣。
「小的……小的立刻結算!回去就結!」
蘇哲沒有理他,目光掃過那群鄉紳員外,一個看過去。
他們有的低著頭不敢對視,有的站在那裡面色慘白,有的攥著袖子裡的手直冒冷汗。
蘇哲心裡門兒清。
張員外不是個例。華陰縣三年換了兩任貪官,這些地主富商有恃無恐,欠百姓的工錢,侵占百姓的房屋土地,早就不是一個兩的事了。
他既然來了,這筆帳就得一起清。
「事不過三,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蘇哲的聲音驟然拔高,整個縣衙門口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三天之內,所有拖欠百姓的工錢,全部結清。侵占的房屋和土地,全部退還。」
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公堂正中間,聲音一字一字砸下來。
「誰沒做到,本官便親自來拿。查封所有資產,一文不留。」
鄉紳們的臉白得跟紙一樣。
沒有人敢吭聲,沒有人敢反駁。
蘇哲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了看天。傍晚的天光還剩一點餘暉,照在破舊的縣衙瓦片上。
「華陰縣的天陰得太久了。」
他的聲音沉下去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「該晴一晴了。」
門口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,「青天大老爺!」
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,此起彼伏。
「青天大老爺啊!」
劉三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,旁邊幾個同樣被欠過工錢的莊稼漢也紅了眼眶,有人抹著淚水笑出了聲。
張員外幾個臉色灰敗,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,縮著肩膀擠出了人群。
他們不敢有任何異心了。連鄭元秋那樣的人物都被蘇哲壓著打,他們拿什麼反抗?乖照辦就是了,三天之內把錢結清,把東西退回去,保命要緊。
蘇哲站在公堂前看著門外那些百姓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朝他磕頭。
他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他不是什麼好人,來華陰當官也不是為了當什麼青天大老爺。
就是想搞死鄭家,順帶把這地方搞起來,好做自己的鹽鹼地生意。
但是看著這些人的臉,他忽然覺得,做這個縣令也沒那麼討厭。
「行了行了,今天就到這兒。」
蘇哲拍了拍公案,沖著門口的百姓揚聲道,「明天起,有冤情的儘管來縣衙,本官都接。今天天色不早了,都回家去吧。」
百姓們戀不舍地散去,一路上還在議論這位新縣太爺。
蘇哲轉過身,看著一屋子兄弟,一把扯掉官帽往桌上一扔。
「走,回後院,我給你們做頓好的。程處默你小子去後廚把火升起來,段儼去幫你縣主姐切菜,其他人……別給我添亂就行。」
薛沖樂了:「得嘞,我負責搬桌子!」
李震拍著張豹的肩膀:「咱們去打酒,今晚不醉不歸!」
一幫人呼啦往後院涌去,原本肅穆的縣衙頓時熱鬧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