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領旨退出兩儀殿的時候,幾個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嘀咕。
「陛下這半年來提出的新東西也太多了吧?曲轅犁,活字印刷……現在又搞出這麼個統計法。」
「你們說,陛下背後到底是哪路神仙在支招?」
「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一般人。這些東西隨便拿一樣出來都夠用一輩子的,陛下手裡像是有座金礦似的,掏都掏不完。」
走在後面的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。
房玄齡的嘴角微勾了一下,搖頭沒說話。
杜如晦低聲道了一句:「那小子又折騰出好東西了。」
房玄齡輕哼一聲:「可不是嘛。」
兩人心知肚明,這必然又是蘇哲搞出來的。只是陛下從不點明,他們也就裝作不知道。
……
華陰縣衙後院。
炊煙升騰,肉香四溢。
蘇哲在灶台前忙得滿頭汗,一口大鍋里紅燒肉翻滾著,旁邊的蒸籠里扣著整雞,砂鍋里燉著魚湯。
段簡璧在旁邊幫忙遞調料,春花秋月兩個丫鬟洗菜切菜,配合默契。
院子裡擺了三張拼在一起的大方桌,薛沖和李震搬凳子,程處默抱著一壇酒從後門進來,張豹拿著碗筷挨個擺。
等菜上齊了,一幫人坐了滿一桌。
蘇哲把圍裙一扯,拍拍手坐到主位上。
「今天兄弟們大老遠跑來撐場子,這頓我請了。不夠吃儘管說,鍋里還有。」
程處默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塞嘴裡,眼睛當場就瞪圓了,含糊不清地嚷嚷。
「我的天,還是這味兒!蘇哲你要是不當縣令了就去開酒樓,保准日進斗金!」
薛沖也不客氣,筷子伸了三回,盤子見底了才擦嘴。
李震端著碗魚湯慢喝,難得露出享受的表情。
一桌人吃得熱火朝天,笑聲罵聲此起彼伏。
正吃著,院牆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所有人的筷子停了。
程處默第一個反應過來,一把操起旁邊靠著的大刀,「誰?」
就見一個月白色身影翻過牆頭,穩穩落在院子裡。
阿史那卓兒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抬起下巴,目光直落在蘇哲身上。
蘇哲的臉黑了,「你怎麼進來的?不是讓你住隔壁嗎?誰允許你翻牆的?」
阿史那卓兒理都沒理他這茬,鼻子吸了吸,看著滿桌的菜,眼底全是饞。
「我聞到香味了。」
蘇哲站起身,臉色冷得能刮下霜來,「出去,從門走。翻牆進來的不算客人,我有權把你扔出去。」
阿史那卓兒不急不躁,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子。
不是普通的碎銀,是一整塊銀鋌,足有五十兩。
她把銀子往桌上一拍,聲音清脆。
「這頓飯,我出錢。」
蘇哲張開的嘴卡住了。
五十兩銀子。
五百貫。
他的鹽場啟動資金還差一截呢。
蘇哲盯著那塊銀子看了三秒,喉結動了動。
段簡璧在旁邊死瞪著他,眼神分明在說,你敢收試。
蘇哲轉開目光,乾咳了一聲,「那什麼……來都來了,坐吧。吃好喝好。」
段簡璧的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。
程處默差點被嘴裡的肉嗆死,拍著胸口哈大笑。
薛沖翻了個白眼:「蘇哲你是真沒節操啊。」
李震搖著頭嘆氣:「我都沒眼看了。」
蘇哲一臉理直氣壯:「送上門的錢為什麼不收?華陰縣窮成這樣,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,你們懂什麼。」
阿史那卓兒嘴角翹起來,順勢就往蘇哲旁邊擠。
她剛坐下,段簡璧騰地站起來,繞過桌子一把拉住阿史那卓兒的胳膊。
「離他遠點。那邊有位子,坐那兒去。」
阿史那卓兒不動,偏過頭看著段簡璧,嘴角掛著笑。
「段小姐這麼緊張做什麼?是對自己沒有信心,還是不相信蘇哲?」
這話刺得段簡璧臉色驟變。
程處默的笑聲戛然而止,嘴裡的肉都忘了嚼。薛沖挑了挑眉,和李震交換了個好戲來了的眼神。
蘇哲的筷子往桌上一磕,聲音冷下來。
「阿史那卓兒,閉嘴,要吃就趕緊吃,再廢話一句就給我滾出去,銀子我照收不誤。」
阿史那卓兒被噎了一下,嘴唇抿緊,到底沒再開口。
蘇哲轉頭看向段簡璧,語氣一下就軟了。他伸手把桌上那塊銀子拿起來,直接塞進段簡璧手裡。
「你那根髮簪戴了好久了,舊了,明天去首飾鋪子買根新的。」
段簡璧低頭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銀子,氣鼓鼓的臉鬆了松。
她抬起眼,越過蘇哲的肩膀看向阿史那卓兒,把銀子往袖子裡一揣,下巴微揚。
「多謝阿史那姑娘的銀子,我收下了。」
阿史那卓兒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花五十兩銀子討好蘇哲,結果蘇哲轉手就拿去哄段簡璧,那塊銀子現在在段簡璧手裡,變成了段簡璧的新髮簪。
氣得她指甲掐進掌心裡,胸口堵得喘不上氣。
她怎麼花錢都花不到蘇哲心坎上。
每一文銅板砸下去,最後得利的都是段簡璧。這什麼道理?
阿史那卓兒咬著牙,低下頭扒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,嚼得咯吱響。
……
與此同時,縣衙前院。
一間偏房裡,鄭尚禮趴在榻上,背後的傷口纏著白布,滲出的血跡已經幹了。
大夫剛走,留下幾副藥和一罐止血膏。鄭元秋親手給兒子餵了半碗粥,又讓隨從把藥煎上。
鄭尚禮撐著胳膊翻了個身,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,但眼底的恨意比疼痛更甚。
「爹。」
鄭元秋放下碗,「說。」
鄭尚禮壓著嗓子,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今晚就讓蘇哲完蛋。」
鄭元秋眉頭一皺。「你有什麼主意?」
鄭尚禮撐起上半身,臉色蒼白但精神亢奮。
「河間五虎,還在我手裡,他們身上中了我的毒,每月要來找我拿解藥,不敢不聽話。」
鄭元秋目光一凝。
「阿史那卓兒住在縣衙隔壁。」鄭尚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「今晚讓河間五虎摸進去,殺了她。」
「她是突厥公主,朝廷冊封的定襄縣主,死在蘇哲眼皮子底下,蘇哲跳進黃河都洗不清。」
「謀殺朝廷冊封的縣主,就算李世民想保他,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輕則削官入獄,重則殺頭。」
鄭元秋的瞳孔收縮了一下,盯著兒子看了好幾息,然後緩緩點頭,臉上浮起一絲讚許。
「你比你大哥有腦子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