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虎中領頭大漢半跪在地上,斷了的手腕耷拉著,臉色灰敗。
沉默了幾息,他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,朝著縣衙前院的方向一指。
「鄭尚禮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低沉:「他給我們五人體內下了慢性毒藥,每月要從他手中拿解藥續命。」
「今夜他下令,殺不死阿史那卓兒,就斷了解藥。」
「我們沒有退路。」
蘇哲的胸口猛烈起伏了兩下,轉過身,目光穿過院牆,死鎖在前院的方向。
然後他邁步往外走。
螺紋鋼拖在地上,鐵棍與石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程處默幾個緊跟在後面翻過院牆。
前院偏房門口,鄭尚禮和鄭元秋並肩站著,看見蘇哲一步走過來,鄭尚禮的臉白了,下意識往鄭元秋身後縮了縮。
蘇哲停在三步之外,螺紋鋼往地上一戳,盯著鄭尚禮。
「鄭尚禮,好算計,殺了阿史那卓兒,嫁禍給我。」
鄭尚禮的背貼在門框上,嘴唇哆嗦了兩下,隨即梗著脖子叫了起來。
「你胡說八道!河間五虎信口雌黃誣陷我!他們說我指使的,證據呢?拿出證據來啊!」
他越說越大聲,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「我跟阿史那卓兒無冤無仇,我吃飽了撐的去殺她?」
蘇哲沒接話,轉頭看向跟過來的五虎。
領頭大漢低下頭,沉默了好一陣。
「……我們沒有物證,毒是他親手下的,解藥也是他親手給的,從不經第三人之手。」
「但我河間五虎行走江湖三十年,從不對人撒謊。信不信,在你。」
蘇哲信。
這五個人有著自己的驕傲。
上次在涇陽村被他放走,他們沒有趁他不備暗算,今夜被逼著來殺人也是先動手後才不得已。
他們是殺手,但不是小人。
可信歸信,沒有證據就是沒有證據。
大唐律法講究人證物證俱全,他總不能憑著五虎一面之詞就把鄭尚禮砍了。
真那麼幹了,鄭家第二天就能把他告到御前去。
蘇哲攥著螺紋鋼的手指發白,胸口堵得厲害。
鄭尚禮顯然也看出了蘇哲的為難,縮在鄭元秋背後的身子慢慢直了起來,嘴角甚至翹了一下。
「蘇縣令,我知道你恨我。可你也不能憑著幾個殺手的胡話就給我定罪吧?」
他歪著頭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得意。
「你是縣令,總得講律法吧?沒有證據就誣陷朝廷命官之子,傳出去可不好聽。」
「他媽的!」
薛沖第一個忍不住了,攥著拳頭就要衝上去,李震和尉遲寶林也跨出了一步,臉上全是怒火。
「這狗東西做了就不敢認!老子不跟他講律法,直接打死他!」
「對!打死這個王八蛋!」
程處默提起斧頭就要上前。
「都站住。」
蘇哲的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。
他盯著鄭尚禮看了三息,然後收回目光,聲音冷得沒有溫度。
「鄭尚禮,帶著你爹,滾回前院去,明天把帳算完了再走。」
鄭尚禮愣了一下,沒想到蘇哲竟然就這麼放了他。
他趕緊拉著鄭元秋往偏房裡退,腳步快得像被鬼追。
鄭元秋臨進門前回頭看了蘇哲一眼,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門關上了。
程處默氣得一腳踹在柱子上,嘶了一聲抱住腳蹦了兩下。
「蘇哲你怎麼就放了他!這口氣我咽不下去!那王八蛋要殺你,要嫁禍你,你就這麼算了?」
蘇哲靠在院牆上,赤著的腳終於能歇一歇了,腳底那幾個傷口火辣辣的,也不在意,腦子轉得飛快。
「生什麼氣。」
蘇哲的語氣平了下來,甚至帶了點笑。
「他今晚幹的事,比他自己想像的嚴重一百倍。」
程處默沒反應過來:「什麼意思?」
蘇哲抬起頭,看著夜空。
「阿史那卓兒是誰?頡利可汗的女兒。朝廷冊封的定襄縣主。她現在代表的不是她自己,是整個已經歸降的突厥部族。」
「皇帝正在推行收服突厥的國策,分化、教化、互市通商。這個節骨眼上,有人要殺突厥公主,你覺得皇帝會怎麼想?」
程處默的嘴慢張開了。
薛沖率先反應過來,眼睛亮了。
「皇帝會覺得,有人在破壞他的國策。」
「對。」蘇哲點頭。
「刺殺阿史那卓兒,就是在跟皇帝的大計唱反調。不管有沒有證據證明是鄭家乾的,只要皇帝對鄭家起了疑心,他們的日子就到頭了。」
他轉頭看向薛沖和李震。
「明天一早,你們倆護送阿史那卓兒回長安,讓她進宮面聖,把今晚的事原本本告訴皇帝。」
「她是苦主,去哭去告,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。」
李震點頭:「明白。」
阿史那卓兒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,右臂上的血止住了,臉色雖然蒼白,但那雙眼睛裡全是恨意。
「我去。」
「他們要我的命,我不會放過他們,我會讓大唐皇帝親自給我一個交代。」
蘇哲看了她一眼,沒多說什麼,轉身朝著倒在隔壁院子裡的五虎走去。
五人還躺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領頭大漢勉強撐著身子半坐起來,看到蘇哲走過來,眼神複雜。
蘇哲在他面前站定,低頭看著他們五個,「你們體內的毒,我或許能解。」
五人的身體同時震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蘇哲沒有重複,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。
「但我有條件。」
「你說!」大漢撐著地面想站起來,牽動傷口又跌了回去,但他顧不上疼了,死盯著蘇哲的臉。
「從今往後,你們五個人跟著我。」
蘇哲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。
「我救你們的命,你們把命交給我。不是一天兩天,是往後餘生。」
五虎互相對視了一眼。
沒有猶豫。
領頭大漢咬破了嘴唇,用沒斷的那隻手按在地上,額頭重磕了下去。
「蘇縣令,你若真能救我五人性命,我河間五虎的命,就是你的!」
「刀山火海,在所不辭!」
身後四人同時俯身叩首,動作牽動著各自的傷口,疼得呲牙裂嘴,但沒有一個人抬頭。
蘇哲蹲下身,看著領頭大漢那雙通紅的眼睛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行了,別磕了,地上涼。」
他站起來,腦子裡飛速轉著。
毒這玩意兒他系統里沒有對症的解藥,但這個時代有一個人,什麼疑難雜症都能治。
「你們去劍南道終南山,找一個叫孫思邈的道士。」
「此人醫術當世無雙,什麼稀奇古怪的毒他都見過,能解你們身上的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