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頭大漢愣住了,嘴唇動了動:「孫思邈?可是那位被民間稱為藥王的……」
「對,就是他。」蘇哲打斷他。
「別廢話了,連夜出發,越早去越好,解了毒回來找我報到,華陰縣衙,跑不了。」
五人互相攙扶著爬起來,不顧渾身傷口,朝著蘇哲深躬了一禮,轉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腳步聲遠去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蘇哲轉過身,就看到阿史那卓兒還站在那。
月光下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,右臂上的布條滲著暗紅,可她偏偏仰著下巴,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盯著他。
蘇哲的火氣騰地就上來了。
「你有病啊?」
他走到阿史那卓兒面前,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。
「我說不讓你住隔壁,你非要住,行,差點把命搭進去了吧?從明天起給我滾遠點,越遠越好,最好滾回草原去。」
阿史那卓兒被戳得後退了一步,揉了揉額頭,臉上沒有半點被訓的委屈。
「你凶什麼?我被人追殺差點死了,你不安慰我兩句就算了,還罵我?」
「安慰你?」蘇哲的音量拔高了。
「我抓了你和爹,今晚又救了你一條命,咱倆扯平了。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走我的獨木橋,別再往我跟前湊。」
阿史那卓兒攤開兩隻手,受傷的那隻胳膊動了一下,疼得她齜了齜牙,但嘴上不饒人。
「人家要殺我,是因為要嫁禍給你。他們的目標從頭到尾就是你,不是我。你救我是為了你自己不被扣謀殺的罪名,怎麼能算扯平?」
蘇哲被噎住了。
這個邏輯……他居然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「你……」
蘇哲深吸一口氣,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兩下,最後硬邦邦甩出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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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皮沒臉!」
說完轉身就走,腳步重得把石板地踩得啪啪響。
阿史那卓兒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翹了翹,下巴揚得更高了。
她就要纏著蘇哲。
不是為了什麼男女之情,至少現在不全是。
她在大唐舉目無親,阿爹投降後再無兵權,突厥的部眾被分散安置到各地,草原上的榮光已經碎得渣都不剩。
想要光復突厥,靠她一個人做夢都不夠。
但蘇哲不一樣。
這個人有本事到讓整個大唐朝堂都忌憚的程度,他打仗能生擒可汗,治縣能讓窮地方翻身,隨便想個主意就能攪動天下格局。
如果能把蘇哲拐到草原上去……
阿史那卓兒攥緊了拳頭,眼底全是不甘和野心。
她不會走的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。
薛沖和李震牽著馬在縣衙門口等著。
阿史那卓兒換了身乾淨衣裳,右臂吊著布帶,臉色還是白,但精神頭足得很。
蘇哲站在台階上,叮囑了薛沖幾句。
「到了長安讓她直接進宮面聖,把昨晚的事原本本講給皇帝聽。她是苦主,她親口去告,比咱們遞摺子管用一百倍。」
薛沖點頭:「放心,保她安全到長安。」
三人上馬,消失在街尾的晨霧裡。
蘇哲活動了一下脖子,赤腳上的傷口被段簡璧貼了膏藥,走路還是疼,但不耽誤事。
他換上官袍戴好烏紗帽,大步走向前堂。
公堂的大門還沒推開,外面的喧鬧聲就灌了進來。
門一開啟,蘇哲的眉頭跳了一下。
縣衙門外擠了烏泱泱一片人,少說也有二三百,老的少的男女的都有。
一看到蘇哲的身影,人群呼啦往前涌了一步。
「大人!昨天您說今天有大事宣布,是啥大事啊?」
「大人,捕快啥時候選拔?我家二小子力氣大得很!」
「蘇大人,您說能讓華陰縣富起來,到底咋個富法?我們可盼著呢!」
七嘴八舌的聲音砸過來,每張臉上都寫滿了迫切。
蘇哲抬手往下壓了壓,人群漸漸安靜。
「急什麼,等會就知道了。」
他掃了一眼堂下,對著張豹一抬下巴。
「張豹,帶幾個人去城外東邊那片荒地,給我拉幾車鹽鹼土回來,越白越好,乾的濕的都要。」
張豹撓了撓頭,雖然不明白要鹽鹼土幹嘛,但二話不說應了一聲,點了三個百姓幫忙,推著板車就出了門。
百姓們面相覷,鹽鹼土?
那不是啥莊稼都長不了的廢土嗎?
蘇大人要那東西幹嘛?
正疑惑著,堂內傳出一個虛弱又帶著怒氣的聲音。
「蘇縣令。」
蘇哲回頭。
鄭尚禮被兩個隨從架著,從偏房那邊一瘸一拐地挪了過來。
他臉色灰白,額頭上全是虛汗,背上的傷讓他站都站不直,只能弓著腰。
「帳目,我們算出來了,華陰縣本月應繳稅目,二百二十貫。」
蘇哲接過那摞紙看都沒看,直接轉手遞給了旁邊的吳謙。
「吳謙,你說,對不對。」
吳謙彎著腰接過帳紙,翻了兩頁,咽了口唾沫,抬頭看了鄭尚禮一眼,又看了看蘇哲那張沒有表情的臉。
「回……回大人的話。」
「不對,漏算了城北糧鋪的新增商稅和碼頭貨運抽成,少了十貫。」
鄭尚禮的臉刷地變了顏色,死瞪著吳謙,眼底全是怨毒。
這個叛徒。
蘇哲把那摞紙往桌上一扔,看著鄭尚禮,語氣涼颼的。
「跟我耍心眼是吧?少算十貫,是想讓我上報一個錯誤數字,好讓華州那邊參我一本?」
「繼續算,算不對,你這輩子都別想走出這個縣衙。」
鄭尚禮的胸口劇烈起伏,牙關咬得咯吱響。
他已經趴了一整夜,傷口火辣辣地疼,連翻身都困難,硬撐著把帳算了一遍,結果還是被蘇哲一句話打回來。
他忍了又忍,終於沒忍住。
「蘇哲,你別欺人太甚!我是滎陽鄭氏的嫡子,不是你拿來折辱取樂的工具!你信不信……」
「威脅朝廷命官。」
蘇哲的聲音不高,但整個公堂都聽得清楚。
「重打二十大板。」
鄭尚禮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,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。
二十大板。
他昨天已經挨了三十,後背爛得沒一塊好肉,再來二十會死的。
「你不能打!」
鄭元秋從偏房衝出來,擋在鄭尚禮身前,指著堂上所有人,聲音都劈了。
「誰敢動我兒子一根手指,我鄭元秋跟他不死不休!」
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程處默笑了,帶著十足的不屑。
「嘁。」
「你算老幾啊?整得好像我們多怕你似的。」
尉遲寶林也樂了,拎著刀從側面走過來,聲音洪亮。
「不死不休?跟誰不死不休?跟我爹尉遲敬德?還是跟程處默他爹程咬金?行,回長安我就跟我爹說一聲,讓他老人家排個時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