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府。
管家急匆匆跑進內院的時候,鄭元秋剛讓人把後背的藥換完。
「老爺!陛下來了!二公子……二公子被押著進來的!」
鄭元秋換藥的手停住了。
整個人定了三息。
然後他一把掀開被子,傷口撕裂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,額頭瞬間出了一層汗。
「扶我起來。」
管家和小廝架著他往前廳走。
還沒走到門口,李世民已經跨進了正廳。
鄭元秋撐著小廝的肩膀,掙扎著雙膝跪地。
後背的傷口崩裂了,溫熱的液體沿著脊背往下淌,他咬著牙一聲不吭。
「臣……恭迎陛下。」
李世民沒讓他起來。
站在那,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前御史大夫,此刻縮在地上,後背滲血,滿頭冷汗,連抬頭都不敢。
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鄭元秋粗重的喘息。
李世民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鄭元秋的膝蓋開始發麻,跪得搖欲墜。
「明日,朝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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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三個字。
李世民說完轉身就走,龍袍下擺帶起一陣風。
張允濟跟在後面,讓差吏押著鄭尚禮一同離開。
腳步聲漸遠。
院門合上。
鄭元秋跪在地上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,往前一撲,雙手撐著地面,大口大口喘氣。
朝審。
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審。
不是私下處置,不是秘密關押,是要把鄭家的臉面撕下來扔在地上,讓所有人踩。
李世民這是要把滎陽鄭氏往死里逼了。
「老爺……老爺您沒事吧?」管家撲過來攙扶。
鄭元秋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,指甲掐進肉里,管家痛得齜牙卻不敢叫。
「去!」鄭元秋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眼底全是血絲。
「讓人連夜去通知鄭元壽……還有崔義玄……所有跟咱們有關的人……全部知會到!」
……
魏徵在華陰待了三天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。
可蘇哲直接報價,二十萬貫,概不還價。
到第三天上午,他站在鹽鹼地邊上,看著蘇哲蹲在那跟百姓討論灶台火候的問題,終於認命了。
套不出來。
這小子滑得跟泥鰍一樣,咬死了一句話,在其位謀其職,多餘的事一個字不說。
魏徵深吸了一口氣,轉身往城門方向走。
走了沒幾步,身後傳來一陣小跑的腳步聲。
「魏師傅!等我!」李承干追上來,帷帽歪到一邊也顧不上扶,氣喘吁吁攔在魏徵面前。
「魏師傅,您先回去就行了,我想再待幾天。」
魏徵腳步停了,扭頭看著這位大唐儲君。
「殿下,陛下讓你回去寫文章。」
「寫文章不急嘛!」李承干兩隻手攥著魏徵的袖子,聲音壓低了三分。
「蘇哲大哥說明天要帶人去河灘勘察水渠線路,我想跟著去看看。再說了,父皇不是讓我寫親眼看到的東西嗎?我多看兩天,寫出來的文章不是更好?」
魏徵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道理是這個道理,可太子在外頭待著,他心裡頭不踏實。
正猶豫著,段簡璧從城門口走過來,沖魏徵欠了欠身。
「魏大人放心,承干……這孩子我們看著,出不了事。」
程處默也湊上來,拍著胸脯嚷嚷:「有我在,誰敢動他一根汗毛?」
魏徵看了看這一個兩個的,最後目光落回李承干臉上,「三天後必須回長安。」
「沒問題!」李承干應得脆響,眉眼彎起來。
魏徵沒再多說,翻身上馬,帶著兩個隨從往官道上去了。
李承干站在城門口揮了好一陣手,確認人走遠了,轉身就往鹽鹼地跑。
「蘇哲大哥,魏師傅走了,咱們中午吃啥?」
……
傍晚。
長安城。
暮色壓下來的時候,魏徵剛進春明門,沒回府徑直往太極宮方向去了。
兩儀殿的燈火通明,魏徵踏進殿門的時候,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。
房玄齡和杜如晦分坐左右,段綸端著茶碗靠在側位上。
幾個人聽到腳步聲齊齊抬頭。
李世民擱下硃筆,靠進椅背,打量著風塵仆的魏徵。
「回來了?怎麼樣?」
魏徵走到殿中,拱手行了一禮,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的手停了。
「陛下,蘇哲解了科舉閱卷舞弊的難題。」
房玄齡的茶碗擱回桌上時碰出一聲脆響。
杜如晦批到一半的摺子放了下來。段綸直接坐正了身體。
李世民的眼睛亮了。
「說。」
「糊名制。」
魏徵吐出三個字,聲音沉穩有力,「將考生姓名,籍貫,出身全部用紙條糊住,以火漆封口。」
「閱卷官只能看到文章本身,看不到任何與考生身份相關的資訊。」
「等所有卷子評完、排好名次之後,再當眾揭開糊名紙條,對應考生。白紙黑字,無從作假。」
殿裡安靜了兩息。
然後杜如晦的手拍在了膝蓋上。
「妙!」
他從座位上站起來,來回走了兩步,越想越興奮。
「閱卷官看不見名字,便無法按出身取士。字跡問題也好辦,讓人謄抄一遍,統一筆跡便是!」
房玄齡的呼吸都重了幾分,搖著頭感嘆。
「上回咱們幾個在這殿裡想了半天沒想通透,人家蘇哲一句話,全解了。」
「陛下,此子的腦子……臣實在想不通是怎麼長的。」
李世民沒接話,但嘴角的弧度一直往上走。
杜如晦站在原地,兩隻手背在身後,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。
「每次都這樣。」
「每次我們覺得無解的事,到了他那裡,三言兩語就給破了,而且不是那種天馬行空的空想,是拿出來就能用的東西。」
他轉頭看著魏徵,「糊名制若推行下去,天下寒門子弟便真的有了出頭之日。」
魏徵點頭,緊跟著往下說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蘇哲身邊有個人,陛下得知道。」
「誰?」
「馬周,博州茌平人,寒門出身,目前在蘇哲手下做師爺兼主簿。」
魏徵把馬周提出的靠右通行和登聞鼓的事完整說了一遍。
殿內再次安靜了。
段綸第一個開口,聲音里全是意外。
「這個馬周……當真有如此見識?」
他放下茶碗,回憶了一下,突然拍了下大腿。
「我想起來了,蘇哲跟我提過,說在西市碰到一個落魄書生,被鄭尚禮欺負,他出手解了圍,順便把人收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