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綸的表情越說越複雜。
「當時我還以為蘇哲只是隨手幫個忙,沒當回事,沒想到這個馬周,還真是個大才。」
房玄齡突然笑了,笑得前仰後合。
眾人看著他,不明所以。
房玄齡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,抹著眼角說:
「這麼算的話,鄭尚禮倒也算立了一功。」
杜如晦愣了一息,隨即也樂了。
「可不是嘛,要不是鄭尚禮在西市欺負馬周,蘇哲也不會注意到這號人。陰差陽錯,替大唐發掘了一位棟樑之才。」
段綸嘖了一聲,搖著頭笑。
「鄭家做夢也想不到,他們費盡心機害蘇哲,結果反倒成了蘇哲的貴人。」
李世民也笑出了聲,手指敲著御案,心情大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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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如晦收住笑,正了臉色。
「陛下,馬周所提的行人靠右走和設登聞鼓兩策,實用性極強。」
「眼下三十六國使臣即將入長安朝貢,若能在此之前將長安街道整頓得井然有序,也是對各國的一種震懾。」
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臣建議儘快推行。」
李世民點頭果斷。
「明日朝會定下。」
杜如晦退回座位,殿內的氣氛鬆快了幾分。
魏徵站在那,沉默了兩息,臉上的笑意收了回去。
「陛下,還有一件事。」
李世民挑了挑眉。
魏徵的語氣沉下來,眉頭擰到了一起。
「臣在華陰待了三天,試所有辦法,想從蘇哲口中多套些治國方略出來。」
「尤其是如何瓦解士族根基,他明明看得清楚楚,教育壟斷,土地兼併,兩條腿他說得明白白,可怎麼斷,他死活不說。」
「他就一句話,在其位謀其職,其他的事不關他的事。」
殿內安靜了,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,都沒開口。
蘇哲這小子他們見過不是一次兩次了,那副怠懶的性子,確實是這樣,而且還沒有什麼好的辦法鞭策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。
忽然,他笑了。
不是那種開懷大笑,是那種帶著幾分算計,幾分惡趣味的笑。
「呵。」
李世民的嘴角往上歪了歪,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壞。
「看來鄭元秋得留著。」
房玄齡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李世民站起身,揹著手在御案前踱了兩步。
「蘇哲這人什麼脾氣,朕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。天塌了他都不願意多管一件閒事,除非有人把刀架到他脖子上。」
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幾人。
「之前他連官都不想當,在涇陽村種地種得快活得很,是誰逼得他入了官場?」
「鄭家。」段綸接話,聲音低了三分。
「對。」
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,「鄭家三番五次刺殺,把段簡璧傷了,把蘇哲整急眼了,他才起了殺心,才肯入仕。」
「給蘇哲整急眼了,看他還坐不坐得住。」
房玄齡接過話頭,語氣裡帶著贊同。
「陛下所言極是,蘇哲生性散漫,貪圖逍遙,不逼到份上,他寧可天睡十個時辰也不願多操一分心。鄭家就是那把懸在他頭頂的刀,刀不撤,他就不會停下來。」
杜如晦攏著袖子,笑出了聲。
「這麼一說,鄭元秋一家倒也不是全無價值。替陛下鞭策蘇哲,倒省了朝廷的力氣。」
幾個人對視一眼,殿內響起一陣笑聲。
笑了好一陣,李世民的笑收了回來,臉上浮起幾分為難。
「話是這麼說,可有個麻煩。」
他拿起御案上張允濟送來的奏報,晃了晃。
「張允濟把證據鏈條拿全了,河間五虎的令牌在鄭家宅子裡,鄭家管家帶人看傷,鄭家下人送飯,地契是鄭家的,鐵證如山。」
李世民把奏報扔回桌上,兩手撐著桌沿,眉頭擰了起來。
「朕想保鄭元秋,讓他繼續噁心蘇哲……可這案子擺在這裡,不處置也說不過去。」
殿內安靜了三息。
房玄齡放下茶碗,嘴角帶著那種老謀深算的弧度,不緊不慢開了口。
「陛下不用操心。」
李世民看向他。
房玄齡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「鄭元秋是什麼人?在官場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。他現在手裡的牌全廢了,唯一的活路只有一條壯士斷腕。」
他停了一拍,語氣篤定得不行。
「犧牲鄭尚禮,保全自身。把所有罪責推到兒子頭上,就說是鄭尚禮年少衝動、私自行事,與他這個當爹的無關。」
段綸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杜如晦撫著鬍鬚,慢慢點頭。
房玄齡繼續道:「陛下只需做一件事,放鄭尚禮回家,給父子倆一個通氣的機會。」
「鄭元秋接到訊息,自然知道該怎麼選。斷掉一個兒子,保住鄭家的根基和他自己的命。」
「如此一來,鄭尚禮治罪下獄,鄭元秋脫身。陛下既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,又把鄭元秋這顆棋子留在了棋盤上。」
李世民盯著房玄齡看了好幾息,忽然伸手指著他,笑罵出聲。
「房玄齡啊房玄齡,你這肚子裡裝的全是壞水。」
房玄齡半點不覺得冒犯,笑著拱手:「臣這壞水,是替陛下裝的。」
李世民笑著搖頭,大步走回御案後坐下,提筆在一張空白條子上寫了幾個字,遞給門口的內侍。
「去刑部傳話,鄭尚禮的案子還在查證中,暫且釋放回府,但不得離開長安一步。」
內侍接過條子,快步跑了出去。
殿內幾人各懷心思,都沒說話。
段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心裡頭轉了好幾圈。
鄭元秋這人確實夠狠,對別人狠,對自己也狠。
犧牲親兒子保命這種事,換了旁人未必做得出來,可鄭元秋一定做得出來。
正想著,魏徵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「陛下。」
所有人看向他。
魏徵臉上的表情嚴肅了三分,站得筆直,目光直視李世民。
「臣有一言,不得不說。」
李世民擱下筆,靠回去。「說。」
「方才陛下與房相所議之事,臣聽在耳里,心中不安。」
魏徵上前一步,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故意放鄭尚禮回去通風報信,引誘鄭元秋壯士斷腕,以此留下棋子繼續逼迫蘇哲,陛下,此為帝王權術,非明君正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