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御案上,緩緩抬起頭,看著魏徵,胸口一陣火氣往上竄。
「魏徵,你沒話說了是吧?」
「別逼朕扇你,朕若真什麼都光明正大,那些奸佞之臣該覺得朕好欺負了。」
「天下不是書齋,朝堂不是廟堂,你一個諫臣,整天在朕耳朵邊上念叨正道正,朕問你,正道能對付得了鄭元秋那種陰了三十年的老狐狸?」
「朕用點權術怎麼了?朕是皇帝,不是聖人!」
魏徵垂下眼,拱手一禮,語氣沉穩得不像剛被皇帝威脅過的人。
「陛下所言,臣認。」
李世民的火氣卡在嗓子眼,上不去下不來。
這老東西,怎麼不吵了?
魏徵直起腰,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。
「人無完人,帝王亦然,臣不指望陛下事光明磊落,這點臣認得。」
「但直諫是臣的職責,該諫就得諫,聽不聽在陛下,說不說在臣。今日說了,明日還會說,後日依然會說。」
李世民想罵人,可罵不出來。
因為魏徵說的每個字都在理上。
人家沒攔你做事,只是盡了本分提個醒,你要繼續做,人家也沒說不讓。
這種人最討厭了。
挑不出他半點毛病。
李世民煩得牙根癢,一屁股坐回御案後面,手指無意識在桌面上敲了好幾下,一句話沒吭。
房玄齡和杜如晦低著頭假裝看摺子,誰也不敢這時候接話。
段綸端著茶碗,眼觀鼻觀口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殿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魏徵又開口了,這回語氣變了,不再是諫臣的硬邦,多了幾分別的東西。
「另外,陛下應該親自去華陰縣看,那裡的百姓,跟臣以往見過的不一樣。」
「他們眼裡有光,不是那種麻木認命的眼神,是看到了好日子就在前頭的那種光。幹活的時候熱情高漲,臉上帶著笑,渾身的精氣神都不一樣。」
「臣在朝堂上待了十幾年,走過不少州縣,百姓們不是愁眉苦臉就是逆來順受。可華陰不同。」
「那裡的人覺得明天會比今天好,後天會比明天好。他們信這個,所以拼命干。」
「天下百姓皆如此,才是真正的盛世。」
這句話落在殿裡,比方才所有的爭論都重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眼神定住了,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。
涇陽縣的夜市,燈火通明,百姓們臉上帶著笑,吆喝叫賣,討價還價,手裡攥著銅板,兜里揣著餅子,走路都帶風。
他親眼見過。
「朕之前在涇陽縣看到過,確實,百姓日子好過了,精氣神完全不一樣。走路都抬頭挺胸的,說話嗓門都大了。」
「但要天下皆如此……難。」
這個難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,帶著一個皇帝不該有的疲憊。
大唐三百六十州,一千五百多個縣。
涇陽一個,華陰一個,兩個縣而已。
剩下的呢?
魏徵的聲音穩接上來,「蘇哲能改變涇陽縣,華陰縣,未必不能改變整個天下。」
「臣在華陰三天,親眼看著他怎麼治理一個縣城。分包土地、繫結利益,靠右通行,表格統計……每一樣都不是虛的,拿出來就能用,用了就見效。」
「他的腦子裡還裝著更大的東西,教育,土地,貿易,全看得透,只不過他這人性子散漫,不逼到份上不肯使力氣。」
「但他寫的那份治國策,陛下一定要堅定執行下去,那才是大唐跳出歷代王朝覆滅宿命的唯一出路。」
魏徵說完這句話,整個兩儀殿安靜了好幾息。
房玄齡手裡的摺子放回了桌上,杜如晦撫須的手停了,段綸茶碗舉到嘴邊沒喝。
李世民坐在那,心裡頭翻來覆去轉了好幾圈。
魏徵說得對。
其他人擬定的國策方針,不管包裝得多漂亮,本質上還是在走前朝的老路。
均田,府兵,租庸調……隋朝也是這套,結果呢?二世而亡。
蘇哲不同。
那小子指出的路,從來沒有人走過。
官營產業,統一糧價,報紙監察,互市通商……這些東西不是在修補舊路上的坑洞,是另闢了一條全新的大道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李世民開了口,語氣沉下來,「前朝都滅了,重複前朝的路子,大唐憑什麼能跳出去?」
「蘇哲的治國策,一字不改,從明年起全面推行。」
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,齊聲應是。
……
入夜。
刑部的牢門開啟時,鄭尚禮還以為自己在做夢。
「鄭二公子,旨意下來了,案子還在查證,暫且釋放回府,但不得離開長安一步。」
他從牢房裡走出來的時候,兩條腿幾乎是軟的,腦子一片空白,被差吏推搡著上了馬車,一路顛回鄭府。
進了門,他沒去任何地方,直接沖向父親的院子。
鄭元秋坐在輪椅上,背靠著軟墊,面前桌上擺著一碗沒動過的藥。
他的臉色是那種病態的灰白,眼窩深陷下去,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。
「爹!」
鄭尚禮撲過去,雙膝跪在鄭元秋面前,滿臉都是驚恐和哀求。
「爹,救我!陛下明天要朝審,張允濟把什麼都查到了,我完了爹!」
鄭元秋低頭看著自己這個兒子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。
「陛下讓你回來……就是讓你回來跟家裡人告個別的。」
鄭尚禮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告別。
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了。
「不……爹,不對,陛下說案子還在查證,暫且釋放……」
「那是留的體面。」鄭元秋打斷他,聲音嘶啞得不像活人發出來的。
「你真以為張允濟沒查完?鐵證如山,人證物俱全,他查完了。陛下把你放回來,不是給你活路,是給爹一個選擇的機會。」
鄭尚禮的瞳孔放大了,整個人癱坐在地面上,仰著頭看天花板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他的眼珠子動了,從地上慢慢坐起來,臉上的絕望還在,可眼底深處燒起了濃烈的恨意。
「爹。」
「我可以死,但爹,你得答應我一件事,蘇哲必須給我陪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