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午後,蘇哲正蹲在第七口灶台前檢視結晶情況,段儼從官道方向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張紙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姐夫,長安來的急報!」
蘇哲接過紙一看,眉頭直接擰了起來。
通緝令。
鄭尚禮在刑部大牢里被人替換了。
活人換死人,牢房裡躺著一具面容相似的屍體。
蘇哲把通緝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舌頭在嘴裡頂了一下,吸了口涼氣。
好傢夥。
才當庭認罪判了死刑,該押赴午門砍頭,鄭元秋竟然趕在這兩天的空窗里把人換走了?
三品跌到八品的落水狗,手都能伸進刑部大牢里去?
不對,不是鄭元秋一個人能辦到的,刑部的牢房什麼等級的防衛?沒有內應根本不可能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五姓七望在朝廷里扎的根,比表面看到的深十倍不止。
「姐夫,鄭家這是瘋了吧?」段儼瞪圓了眼,聲音都劈了,「當著陛下的面認罪,轉頭就把人劫走?這不是打陛下的臉嗎?」
蘇哲把通緝令折起來,塞進袖子裡。
「打臉歸打臉,兒子要死了,換了誰都得搏一把。」
「不過有張允濟在,鄭尚禮能跑到哪去?」
……
傍晚。
日頭沉下去的時候,第一批鹽出鍋了。
蘇哲站在作坊門口,看著捕快們把一袋一袋的白鹽從棚子裡搬出來碼在板車上,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舒展。
馬周小跑過來,手裡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,聲音里壓不住興奮。
「大人,三十口灶,從辰時燒到酉時,總計出鹽兩萬零三百斤!」
兩萬斤。
蘇哲在心裡算了一筆帳。
鹽督司的收購價是四十文一斤,兩萬斤就是八百貫。
一天,八百貫。
這還是第一天,工人不熟練,火候不穩定,浪費了不少。
等磨合三五天之後,產量還能再漲兩到三成。
蘇哲的呼吸粗了幾分,胸口那股子熱乎勁兒壓都壓不住。
八百貫啊。
華陰縣全年稅收才兩百三十貫!
一天的鹽就頂全年稅收的三倍還多!
他使勁搓了搓手,來回走了兩步,忍不住咧嘴笑出聲來。
這才是搞錢的正確開啟方式。
「全部裝車運回府庫,一兩都不能灑在外面,明天一早運去長安,直接賣給鹽督司!」
他看了一眼天色,把尉遲寶林喊過來。
「寶林,今晚你帶十個人在這兒守夜。」
尉遲寶林點了下頭,什麼話都沒多說。
蘇哲壓低聲音,語氣認真了三分。
「百姓幹了一天活,都知道鹽鹼土能出鹽了。我不懷疑他們的品性,但利益動人心,難保有人起歪心思,趁夜裡偷偷燒一鍋鹽拿出去私賣。」
「這東西一旦管不住,整個鹽場的秩序就全亂了。」
尉遲寶林把腰間的長刀緊了緊,面無表情應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蘇哲拍了拍他肩膀,轉身帶著其餘人往城裡走。
……
回到縣衙後院,灶房裡的飯已經擺好了。
春花今天做的是雜糧餅配燉菜,量管夠,但架不住幹了一天體力活的人胃口大開,程處默一個人吃了八張餅。
蘇哲正扒飯呢,餘光掃到角落裡的李承干。
這小子縮在桌子末端,面前的碗筷一口沒動,整個人癱在椅子上,胳膊耷拉著,腦袋往後仰,活脫脫一條被曬乾的鹹魚。
蘇哲放下筷子,皺了皺眉。
「喂,你怎麼不吃?」
李承乾眼皮都抬不起來,聲音虛得跟蚊子哼似的。
「蘇哲大哥……我不餓……渾身疼……」
段儼湊過來看了一眼,嘴裡塞著半塊餅,含含糊糊。
「他今天跟鹽鹼地那幫小孩一起背土去了,一筐接一筐的,我攔都攔不住。」
蘇哲愣了一下。
他今天忙著盯灶台,確實沒注意李承干跑哪去了。
這小子金枝玉葉,從小錦衣玉食的命。
讓他去背鹽鹼土?
一筐土少說三四十斤,十二三歲的孩子扛這個,不累趴下才怪。
蘇哲沒好氣地站起來,走進灶房,讓春花熬了一小鍋白粥,撒了點鹽調味。
端出來放在李承乾麵前,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「喝。」
李承干費了好大勁才把身體撐起來,雙手捧著碗,一口一口往嘴裡灌。
白粥順著喉嚨滑下去,暖烘烘的,他整個人才算活過來。
喝了半碗,李承干忽然開口了。
「蘇哲大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些小孩……最小的才七八歲吧,揹著筐比他們半個身子還高,跑來跑去一刻都不停。」
李承乾的聲音低的,帶著一種蘇哲沒聽過的困惑。
「我看他們也累得喘不上氣,可沒一個肯坐下歇的。我問他們為什麼不休息,他們看我的眼神特別奇怪,好像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蘇哲把筷子擱下了,看著渣爹的這位嫡子,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蜜罐里長大的,當然不懂。
「因為窮怕了。」蘇哲的語氣很平,沒有什麼感慨,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這是他們難得的賺錢機會,一天六百文,對你來說連根手指頭都不值,對他們來說是全家一個月的嚼用。」
「他們怕停下來就沒了,怕明天醒過來發現這是一場夢。」
「絕大多數百姓這輩子只有一條路,種地。靠天吃飯,老天爺賞臉就有口糧吃,不賞臉就餓肚子。除了種地,他們沒有任何賺錢的門路。」
「華陰縣主要種麥子,你知道一畝地一年能產多少斤麥子嗎?」
李承干搖頭。
「一百五十斤。好年景,風調雨順,一百五十斤頂天了。」蘇哲拿筷子蘸了點水,在桌面上寫。
「華陰縣目前能種的地,十萬畝。人口呢,算上地主鄉紳家裡藏著的那些沒上戶籍的佃戶,不低於兩萬人。」
「十萬畝,兩萬人,一人分五畝,五畝地一年產七百五十斤糧食。」
李承乾的臉色變了。
蘇哲豎起筷子點了點桌面。
「七百五十斤,聽著不少對吧?可你得交稅,得留種子,得餵牲口,實際到手能吃進嘴裡的,撐死四百斤。」
「四百斤糧食,一個人吃一年。不能生病,不能辦事,不能添一件新衣裳。稍有天災人禍,立刻就是賣兒賣女。」
「這還是有地的,沒地的呢?給地主家當佃戶,交完租子能剩兩百斤就燒高香了。」
李承干放下了碗,粥也不喝了,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,指節發白。
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