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想了想,沒有藏著掖著。
「第一件事,減稅。」
「現在朝廷的賦稅看著不高,可架不住地方官層加碼。稅法規定收三成,到了百姓頭上就是五成六。為什麼?因為每過一道手就被刮一層油。」
「所以光減稅沒用,關鍵是打貪官。把那些中間吸血的蛀蟲全部清理乾淨,讓朝廷定的稅率真切落到百姓身上,不多收一文。」
「第二件事,土地。」
「鼓勵百姓開荒,誰開的地歸誰,三年免稅。同時嚴查土地兼併,給單戶持有田畝設上限。超過的部分,要麼交重稅,要麼朝廷強制收回重新分配。」
「世家大族為什麼能一代一代傳下去?因為他們手裡攥著地。地就是命根子,有地就有糧,有糧就有人,有人就有兵。你把地從他們手裡摳出來還給百姓,他們的根基就斷了一半。」
李承乾咽了口唾沫,聲音發緊,「可世家不會答應的……」
「所以要慢慢來。」蘇哲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。「溫水煮青蛙,今年限一百畝,明年限八十畝,後年限六十畝。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,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。」
李承乾的眼睛亮了,身體往前傾,恨不得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。
蘇哲喝了口水,接著說第三條。
「第三件事,搶。」
「搶?」李承干愣住了。
「跟外國做買賣。」蘇哲換了個詞,但語氣里那股子殺伐味一點沒收。「大唐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運到西域去能翻十倍的價。他們的金子銀子礦石香料,換回來充實國庫。」
「說白了就是用咱們的東西換他們的錢,讓大唐的百姓富起來。至於其他國家的人日子好不好過——」
蘇哲的眼神冷了三分。
「管他死活呢。」
李承乾的嘴巴張了張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蘇哲看他那副被震住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一聲,「別用那種眼神看我,國與國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仁義道德。你對別人講仁義,別人拿刀砍你的時候可不會客氣。」
「大唐強了,百姓才有好日子過。百姓有好日子過了,大唐才能更強。這是個圈,得轉起來。」
李承干坐在那,半天沒出聲。
他的腦子裡塞滿了今天在鹽鹼地上看到的那些孩子的臉,黑瘦,乾裂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減稅,打貪,分地,通商。
四條路。
每一條都不容易,可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蘇哲打了個哈欠,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行了,我困明天一早要拉鹽去長安,你也早點睡。」
「蘇哲大哥!」
蘇哲回頭。
李承干站起來,腰板挺得筆直,認真真朝他彎了個腰。
「多謝大哥教我。」
蘇哲擺了擺手,轉身進了後院。
……
翌日,天剛擦亮。
蘇哲站在縣衙門口,看著面前兩輛裝滿鹽袋子的大車,心裡頭盤算著到了長安該怎麼跟鹽督司的人把價格往上抬。
四十文一斤是基礎價,可他這鹽品質好,顆粒細,雜質少,值不值得多要幾文?
正琢磨著,身後傳來段簡璧的腳步聲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蘇哲回頭看了一眼,段簡璧已經換好了鵝黃色的騎裝,右手纏著紗布,左手牽著韁繩。
「你去幹嘛?長安有什麼好逛的?」
「我去看看我爹娘。」段簡璧理直氣壯。「順便給你把紀國公府的人脈鋪一鋪,鹽督司那邊若有人刁難,我段家的帖子還是好使的。」
蘇哲想了想,沒反駁。
確實,有紀國公府的面子在,賣鹽能省不少麻煩事。
他正要翻身上馬,一道清亮的女聲從巷子口傳來。
「等我!」
阿史那卓兒騎著一匹棗紅馬從拐角衝出來,右臂還吊著白布帶子,騎術卻穩得不行,幾個呼吸就竄到蘇哲跟前。
蘇哲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。
「你跟來幹什麼?」
阿史那卓兒把馬勒住,仰著下巴,語氣理直氣壯得不行,「我也要去長安。」
「去長安找誰?回你的歸義王府待著去!」蘇哲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。「你沒事就在我眼前晃什麼?上次差點被人砍死還不長記性?」
「那不是已經沒事了嘛。」阿史那卓兒的嘴撅了起來,聲音裡帶著委屈,「再說了,我又沒想殺你,就是覺得跟著你有意思。」
蘇哲一口氣堵在胸口,扭頭看段簡璧臉色已經冷下來了。
「蘇哲,你管不管?」
「我管了!趕不走你讓我怎麼辦?」蘇哲煩得頭疼,一把翻上赤兔馬,「愛跟,出了事別找我。走!」
車隊啟動,沿著官道往西去了。
段簡璧策馬跟上,冷著臉沒說話。
阿史那卓兒騎在後面,嘴角翹著,半點不在乎旁人的臉色。
蘇哲坐在馬上,太陽穴突跳。
這什麼日子。
左邊一個未婚妻冷臉,右邊一個突厥公主貼皮。他蘇哲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?
……
縣衙里。
李承干找到了正在啃餅子的程處默。
「程大哥,能不能陪我去別的縣看看?」
程處默啃餅的動作停了,上下打量他兩眼,「去別的縣看什麼?」
李承干抿了抿嘴,「我想看看別的縣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,跟華陰有什麼不同。」
程處默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「行,我陪你跑一趟。」
……
下午,申時。
長安城,鹽督司衙門。
蘇哲從衙門裡出來的時候,手裡攥著一沓銀票,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。
八百貫。
鹽督司的人驗過鹽的成色後二話沒說就按價收了,甚至還暗示下次要是能穩定供貨,價格可以再談。
蘇哲把銀票貼身收好,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舒坦了。
八百貫。
一天的產出。
要是日如此,一個月就是兩萬四千貫。一年就是將近三十萬貫。
有了錢什麼都好說。
修路,建學堂,擴產,養兵,全都不是問題。
他正美滋滋地往外走,剛邁出鹽督司大門,一個穿深灰便服的人從側面快步走上來。
「蘇大人。」
蘇哲側頭一看,腳步頓了。
張允濟。
「張大人,好巧。」
「不巧。」張允濟的語氣平得不行,「我等了你兩個時辰。」
蘇哲挑了挑眉。「找我?」
張允濟沒在大街上多說,抬手一引。「借一步說話。」
兩人拐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巷子。張允濟靠著牆站定,開口了。
「鄭尚禮跑了。」
蘇哲的笑收了回去,「通緝令我看到了。」
「通緝令發了五天了,長安城翻了個底朝天,各城門,各坊市,各驛站,甚至連周邊三十里的村落都搜過了。」
張允濟的聲音依然很平,可蘇哲聽得出來裡面那一絲焦躁。
「沒有,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