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扭頭看他那副心疼的表情,樂了。
「你急什麼?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,這五十輛車一旦跑起來,往返效率翻一倍,半個月就回本了。」
馬周深吸了口氣,把數字記上冊子。
出了馬市,蘇哲又帶著人拐進西市東頭的鐵器鋪子和木器行。
「掌柜的,大鼓有沒有?牛皮蒙面那種,要響的,能傳半里地的那種。」
掌柜打量了他兩眼,指了指後院。
蘇哲進去挑了四十面,大的小的都有,全是厚實木框蒙著整張牛皮,拍一巴掌能嗡嗡響半天。
「一百貫,不講價。」
掌柜伸出一根手指。
蘇哲二話沒說,銀票甩過去,「包好了給我裝車上。」
八百貫進帳,七百貫出去。
蘇哲摸了摸袖子裡剩的那點銀票,心頭肉疼了一下,旋即又釋然了。
該花的錢不能省。
省了今天,明天就得花雙倍補回來。
回程的路上,蘇哲坐在馬車沿上,手裡捏著剩下的一百貫銀票翻來覆去看。
「馬周,回去之後登聞鼓的事你來辦。四十面鼓,華陰縣城四個門各掛兩面,剩下的分配到各坊口和集市入口。規矩照你之前擬的來,宵禁前一刻鐘第一通,正時第二通。」
馬周點頭,「屬下明白。」
「吳謙那邊,讓他帶人蓋馬棚。五十匹馬加上原來借的那些,少說得搭七八間棚子,選址就在縣衙後面那片空地,離鹽鹼地近,明天就動工。」
「是。」
蘇哲往車板上一靠,閉著眼養神,腦子裡把這幾天的帳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四千貫月利。
修路,修橋,蓋馬棚,置辦家當。
先把最急的幹了,冬天之前把華陰縣的主幹道全鋪上碎石,橋該翻新的翻新。
明年開春,再搞點別的產業出來。
華陰這地方雖然窮,但位置好,卡在長安和洛陽中間的官道上,只要路修好了,過境的商隊自然就來了。
到時候設幾個驛站,收點過路費……
蘇哲越想越美,嘴角那弧度怎麼都收不回來。
到了華陰城門口,天色已經暗下來。
蘇哲把差事一件件交代完,確認馬周和吳謙都領了活,這才慢悠悠晃回後院。
段簡璧正坐在廊下跟春花對帳本子,抬頭見他進來,掃了一眼他空蕩蕩的袖子。
「八百貫呢?」
「花了。」
「花哪了?」
「買馬買車買鼓。」蘇哲大咧咧往她對面一坐,給自己倒了碗水。
段簡璧的嘴角垮了一截,「你就不能攢點?」
「攢什麼?錢是賺來花的,不花怎麼生錢?」蘇哲理直氣壯。
段簡璧瞪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,低頭繼續對帳。
……
長安城東,永寧坊。
鄭府內院,藥味濃得嗆人。
鄭元秋躺在榻上,臉色灰白得像紙糊的,太陽穴兩側的青筋暴凸著,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瘦了一大圈。
旁邊的案几上擺著一碗沒動過的湯藥,已經涼透了。
下人們進來換藥三次了,他沒看一眼。
門口的帘子被掀開,吱呀一聲輪椅聲傳進來。
鄭尚官坐在輪椅上,被小廝推著進了內室。
「爹。」
鄭元秋沒睜眼。
鄭尚官把輪椅停在床邊,坐在那看了父親好一陣。
他從小到大沒見過父親這副模樣。
曾經那個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御史大夫,滎陽鄭氏長安支家主,如今躺在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。
因為蘇哲。
二弟的屍體兩天前運走了,一口薄棺,幾個僕從,連夜送回滎陽老家。
連葬禮都不敢辦。
怕陛下借題發揮。
鄭尚禮是朝廷通緝的逃犯,死在蘇哲手裡是格殺勿論,你鄭家要是大張旗鼓辦喪事,那不是等於告訴全天下你們知情,參與了劫獄。
所以只能咽下去。
鄭尚官坐在輪椅里,兩隻手攥著扶手,指節泛白,「爹,你別想太多了。」
鄭元秋的眼皮終於動了,緩緩睜開。
「想太多?」
「我兩個兒子,一個被他廢了兩條腿,一個被他一棍子打死在,你讓我別想太多?」
鄭尚官的喉結動了一下,「爹,我的意思是……您身子要緊,氣壞了身子,誰替咱們鄭家報這個仇?」
鄭元秋盯著帳頂,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那口氣才慢慢順下來。
鄭尚官看準時機,往前探了探身子,壓低了聲音。
「爹,兒子這幾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……說。」
「蘇哲現在靠的是鹽,華陰縣那片鹽鹼地一天出兩萬斤鹽,全賣給鹽督司,一天八百貫進帳,這是他的命脈。」
鄭元秋的眼珠子終於轉了,側頭看向長子。
鄭尚官繼續說:「朝廷有律,鹽鐵官營,私制私販者斬。蘇哲手裡有陛下給的製鹽令,他自己製鹽賣給鹽督司是合法的,可如果……」
「如果有人把鹽從華陰偷出來,繞過鹽督司私下販賣呢?」
鄭元秋的呼吸頓了一拍。
「私鹽一旦出現在市面上,朝廷追查下來,第一個查的就是鹽的來源。」
「華陰縣的鹽鹼地是唯一的產地,產量對不上銷量,帳目出了窟窿,蘇哲就得擔責。」
「輕則停產整頓,重則丟官下獄。」
鄭元秋的眼睛亮了。
「誰來辦?」
「鄭縣和櫟陽縣。」鄭尚官早就想好了。
「咱們族裡的鄭昌吉在鄭縣當縣丞,鄭昌明在櫟陽縣當主簿。兩個人都是自己人,手底下有人有門路。」
「讓他們安排人混進華陰的鹽鹼地,偷運出鹽,再透過別的渠道散出去。」
「量不用多,只要鹽督司那邊的數對不上蘇哲報上去的產量,這口黑鍋他就得背。」
鄭元秋盯著兒子看了好幾息。
鄭尚官被看得心頭髮緊,趕緊補了一句,「爹,這次不動刀不動人,走的是律法這條路。蘇哲再能打,他打得過大唐律嗎?」
鄭元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,乾裂的嘴唇開合了兩下。
「去告訴鄭昌吉和鄭昌明……只要他們辦成了這件事,我親自保舉他們入朝為京官,步步高升。」
鄭尚官點頭,雙手撐著輪椅扶手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爹放心,兒子這就去安排。」
……
短短三天,馬棚蓋好了,五十匹馬全部安置妥當,板車編了號掛了牌,來回運鹽的路線也固定下來了。
府庫裏白花的銀票摞了三沓。
蘇哲坐在縣衙正堂上翻帳本,嘴裡叼著根草棍,越看越舒坦。
鹽場日產穩定在兩萬三千斤,比第一天又漲了一成半。
馬周管生產,吳謙管帳目,程處默管治安,各司其職,連他都快沒事幹了。
沒事幹可不行。
錢放在庫房裡不花,那叫浪費。
蘇哲把帳本一合,站起身來,「馬周,把鄉紳和各坊長全召來,今天我有事宣布。」
半個時辰後,縣衙前堂擠了三四十號人。
鄉紳們站前排,坊長們站後排,外頭還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,把大門口堵得水泄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