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打斷他,「我說了,成年人講利弊。你幫我揭發鄭家,我得給你好處,不然你心裡不踏實,我也不踏實。」
張員外搓了搓衣角,抬起頭來,眼神里有了三分期待。
蘇哲轉身走到牆上掛的那幅華陰縣地圖前,手指往東北方向一點。
「你看這裡,渭水的支流,從東北方向過來,經過咱們華陰縣東面不到十里地。」
張員外湊過去兩步,眯著眼看。
「後面修橋鋪路之後,我還要搞書院、修水渠。這些工程,全部承包給你張家做。」
張員外的嘴張開了。
「等,大人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活兒交給你干,工錢照付,你組織人手,管理排程,掙你該掙的那份。」
「百姓拿工錢出力,知道是張家牽頭操持的,你張家在華陰縣的名聲自然就立起來了。」
張員外的呼吸粗了一截。
蘇哲的手指從地圖上那條水路往縣城方向劃了一道線。
「但這些都是小頭,真正讓你張家翻身的,是這個。」
「我準備從縣城修一條路,直通渭水支流那邊,在河岸上修一個碼頭。」
張員外的身子往前探了半步,兩隻眼睛瞪圓了。
蘇哲接著說:「東北方向來的商船,走渭水過來之後,按現在的航路得繞一大圈,停靠在藍田縣那邊再轉運到長安。」
「多走百十里水路,加上藍田那邊的碼頭費,轉運費,人工費,每船貨光運費就多花十幾貫。」
「咱們華陰把碼頭建起來,商船直接在這靠岸,比藍田縣近了一大截,運費至少省三成。你說那些商人精不精?誰會跟銀子過不去?」
張員外的太陽穴在跳,腦子裡飛速算著帳。
蘇哲轉過身,兩手一攤。
「到時候,你張家組建商隊,專門幫東北過來的商人把貨物從碼頭運到長安。」
「一船幾十車貨,每車抽個一兩成運費,一個月跑十幾趟下來,你自己算算多少銀子。」
張員外的腿都在抖了。
「你張家現在得了民心,百姓願意跟你幹活。到時候碼頭一開,需要車伕,腳伕,倉管,帳房,華陰縣的人自然往你張家聚。這買賣做起來,你張家還能窮?」
張員外的臉漲得通紅,胸口的心跳快得自己都聽得見。
碼頭。
他不是沒想過這事。
華陰縣卡在長安和洛陽之間的官道上,北面有渭水支流經過,地理條件擺在那兒。
可前幾任縣太爺全是貪官,銀子全揣自己兜里跑了,修路都捨不得更別提建碼頭。
現在蘇哲要幹了。
還讓張家牽頭做商隊。
再加上女婿吳謙以後坐上縣令的位子……
張員外的腦子轉得飛快,越想越熱,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。
蘇哲看著他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樣,語氣忽然沉了三分。
「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張員外立刻收了表情,正了正身子:「大人請說!」
「張家牽頭做生意可以,但你得幫我管住華陰縣那幫地主富商和鄉紳。」
「誰敢欺壓百姓,誰敢拖欠工錢,哄抬物價,你替我盯著,出了事,我先找你張家算帳。」
張員外沒有半分猶豫,腦袋點得跟搗蒜一樣:「大人放心!小人用腦袋擔保!」
「那幫人我打小一起長大的,誰什麼德行我心裡門清,誰敢亂來,不用大人出面,我張家先收拾他!」
蘇哲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「行了,回去準備著吧。三天之後那個章貴再來找你,你知道怎麼做。」
張員外躬身退出去的時候,脊背挺得比進來時直了三寸。
這波賭對了。
蘇哲沒讓他擔一絲風險。
不用販私鹽,不用背命案,不用夾在鄭家和朝廷之間兩頭受氣。
只要站到蘇哲這邊,乖乖配合,碼頭建起來之後,張家就能吃一輩子。
比鄭家那五萬貫虛頭巴腦的許諾強了十倍。
蘇哲這個人霸道歸霸道,但順著他,是真給好處。
……
一晃三天。
章貴翹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,嘴裡嗑著瓜子,滿臉篤定。
「張兄,三天到了,給個準話吧。」
張員外坐在對面,兩手端著茶碗,臉上堆著為難的神情,聲音壓得低的。
「章兄啊,不是我不願意,實在是……這事太大了,我心裡沒底。」
章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碎屑,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「張兄,你怕什麼?我把話攤開了說——五萬貫白銀,你這輩子花不完。」
「你兒子什麼樣你心裡清楚,考科舉考到死也中不了舉人,可跟著鄭家走,我家老爺一句話的事,官位直接安排。」
張員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,放下茶碗,搓著手說:「話是這麼說,可萬一那蘇哲發現了……」
「發現什麼?」章貴一拍桌子,嗓門提高了三分。
「張兄你在鹽鹼地里有人手,一天兩萬多斤的產量,你截個三五百斤出來誰能察覺?蘇哲整天往長安跑賣鹽,他哪有功夫一斤一斤去數?」
「等鹽督司那邊對不上帳了,鍋自然就扣到姓蘇的腦袋上。到時候他百口莫辯,輕則停產丟烏紗,重則下獄問斬。你什麼事都沒有,銀子照拿,前程照走。」
張員外低著頭,兩手絞著袖口,不說行也不說行。
章貴看他這副磨磨蹭的樣子,索性把底牌全甩了出來。
「張兄,我再跟你透個底。」
「事成之後,不光是銀子和官位的事。我家老爺說了,張家若是辦成這一樁,日後你家公子可以跟咱們鄭家聯姻。」
張員外的身體一僵。
章貴湊近了半步,聲音更低了,但語氣里全是篤定。
「你知道跟鄭家結親意味著什麼?五姓七望,滎陽鄭氏,天底下最尊貴的門第之一。」
「你張家一個華陰縣的土鄉紳,往上三代都是種地的出身,能攀上這門親事?」
「做夢都不敢想吧?」
「可現在機會擺在你面前了。只要你點個頭,你兒子就是鄭家女婿,你張家就是五姓七望的姻親。以後在華州地面上,誰敢不給你三分薄面?」
「張兄,這種好事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。你好想想,是跟著那個外來的窮縣令混日子,還是靠上咱們鄭家從此飛黃騰達?」
張員外低著頭,沉默了三四息,然後抬起。
章貴敏銳地捕捉到了張員外嘴角那一絲不對勁的弧度。
就在這時候屏風後面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。
章貴扭頭的時候,蘇哲已經繞過屏風走了出來。
身後跟著程處默,李承干,段簡璧。
阿史那卓兒最後一個出現,嘴角噙著一抹看好戲的笑。
章貴臉,一瞬間白透了。
蘇哲往前走了兩步,嘴角那抹笑意越扯越大。
「可惜事成不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