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等了五息,又拍了一下。
「問你話呢,聾了?」
章貴抬起頭來,嘴唇抖了抖:「大人……小人……小人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,小人就是來探親的……」
蘇哲往椅背上靠了靠,把翹起來的腿放下來,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,盯著章貴看了三息。
「章貴,我給你個機會。」
「如果你是主謀,按照大唐律,買通他人販賣私鹽,意圖陷害朝廷命官,這是滿門抄斬的罪。」
章貴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「你家老婆孩子在鄭縣住著對吧?你爹娘還在不在?兄弟幾個?」
蘇哲的語氣平的,可每個字落在章貴耳朵里都像刀子。
「你要是自己扛下所有罪名,那你就是主謀。主謀滿門抄斬,你一個管家,攢的那點家底夠你全家一起下黃泉的。」
章貴的額頭上汗珠子成串往下掉,整個人在發抖。
蘇哲歪了歪頭:「當然了,你要是只受人指使的棋子,把背後的人交代清楚,從犯減罪一等,保住你全家老小的命。」
「你自己選。」
堂下安靜了整三息。
章貴的身子突然癱軟下來,像是脊梁骨被人抽走了,整個人趴在地上,聲音裡帶了哭腔。
「我招……我全招……」
「是鄭縣令鄭昌吉指使我的!」
蘇哲的眼睛亮了。
章貴趴在地上,聲音又急又快,像是怕慢一步命就沒了。
「鄭昌吉收到鄭元秋的密信,要他安排人混進華陰鹽場偷鹽,走暗道運出去散掉,讓鹽督司對帳時數字對不上,把黑鍋扣在大人頭上!」
「他給了我兩萬貫現銀做前期收買的本錢,事成之後再給三萬貫。我跟張員外早年跑商路時認識,所以他選了我來辦這事!」
「狗東西!」
「要害咱們縣太爺,毀鹽場,鹽場沒了咱們喝西北風去啊?」
「打死他!」
「對打死這個狗東西!」
「還有那個張員外呢?他是不是也參與了?把他也拉出來打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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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像潮水一樣往門裡涌,前面的被後面的推著往裡擠,差吏們張開胳膊堵在門口,腳底下蹬著門檻,被擠得連退了三步。
「都退後!退後!縣衙重地不許擅闖!」
「讓開!我們要打死他!」
「縣太爺是咱們華陰的恩人!誰害他就是害咱們全縣的命!」
幾個壯漢從人群側面往裡鑽,差點從差吏胳膊底下鑽過去,被程處默一把薅住後領甩了出去。
「都他媽給我老實點,審案呢,誰再往裡擠老子不客氣了!」
百姓們被程處默那一嗓子鎮住了兩息,腳步停了,但一張臉上全是通紅的怒意,拳頭攥得緊的,牙根咬得咯咯響。
程處默的大嗓門壓住了人群的騷動,可前面幾排的百姓還是紅著眼往裡探。
「打死他!鹽場要是沒了,我一家老小吃什麼?」
「對!還有張員外那老狐狸,他要是敢答應,也該拉出來打!」
張員外站在堂下角落裡,臉都綠了,往蘇哲那邊退了兩步。
「大人!大人您得替我說句話啊!我沒答應他啊!我是來告密的啊!」
蘇哲還沒開口,外頭的百姓已經沖著張員外罵開了。
「張員外你個老東西!你是不是也跟鄭家一夥的?」
「他不是好人!去年還賴過劉三柱的工錢呢!」
張員外急得額頭上的汗刷往下掉,撲通一聲跪在堂前,沖著門口的百姓扯開了嗓子。
「我冤枉啊!我沒答應章貴啊!」
「那天章貴一走,我轉頭就找吳謙商量,吳謙說這事必須報給縣太爺!」
「我連夜就到縣衙來了!大夥可以去問吳謙,問張家的下人,我說的句屬實!」
吳謙站在旁邊,高聲接了一嗓子。
「張員外說的是實話,我們當晚就把事情報給了蘇大人,今天這個局,是蘇大人提前布好的,張員外是咱們自己人!」
門口的百姓們一聽這話,罵聲收了大半。
「那就只打死章貴!」
「對,打死這個狗東西!」
「給他活剮了!」
蘇哲拿起驚堂木,朝桌面上重一拍。
「都安靜!」
堂內堂外瞬間沒了聲。
蘇哲站起身來,掃了一圈門外密麻的人頭。
「章貴是條狗,打死他容易,可打死了又怎樣?真正要害你們的人是鄭昌吉,鄭縣那個縣丞。」
「章貴是人證,活著的章貴能把鄭昌吉拽下馬。死了的章貴什麼都不是,反而讓鄭家死無對證,你們想讓害咱們華陰的人逍遙法外?」
門口有人喊:「不想!」
「那就把人給我留著。「蘇哲的聲音落實了三分。「這事我來處理,今晚叫你們來,就一個目的,做個見證。」
他一指跪在地上的章貴。
「這個人當著華陰縣上萬百姓的面招供了,白紙黑字簽了畫押,誰也翻不了案,你們每一個人都是人證。」
堂下的百姓們安靜了,有人開始點頭。
蘇哲轉頭看向吳謙。
「吳謙,把狀紙寫好,讓章貴簽字畫押,蓋上他的手印。一式三份,一存縣衙,一份送州城,一份報長安。」
「是!」吳謙幾乎是小跑著去了。
蘇哲又看向程處默和尉遲寶林。
「你們倆連夜把章貴押送到州城,交給段紜刺史處理。路上綁緊了,別讓他跑了,也別讓他死了。」
程處默一拍胸口,聲音震得屋瓦都抖了一下,「放心,老子親自押著,他想死都沒門!」
尉遲寶林沒吭聲,只是把腰間那把長刀拍了拍,算是應了。
李承干從旁邊走出一步,聲音清亮。
「我跟著一起去。」
蘇哲瞥了他一眼,沒說行也沒說不行,只是點了下頭。
狀紙寫好,章貴被按著手指頭畫了押,吳謙核對無誤後把三份狀紙分別封好。
程處默和尉遲寶林一人一邊架起章貴的胳膊,拖著就往外走。
李承干跟在後面,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乾脆。
蘇哲站在縣衙台階上,沖著門口還沒散完的百姓抬了抬手。
「行了,都回去歇著吧。這事交給段紜刺史,他是個公正的人,會給咱們華陰一個交代。」
百姓們三兩兩散去,走的時候嘴裡還在議論,語氣裡帶著氣,但更多的是踏實。
縣太爺處理了,那就沒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