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散乾淨了。
蘇哲臉上掛了大半個時辰的笑,在最後一個百姓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後,收了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正往馬廄方向走的薛沖身上。
「薛沖。」
薛沖停了腳步,回過頭來。
蘇哲走到他跟前,聲音壓得很低,只夠兩個人聽見。
「帶幾個人,暗中跟著程處默他們。」
薛沖愣了,「跟著?為什麼?不是送去州城嗎?有處默和寶林在,誰劫得走啊?」
蘇哲雙手插在袖子裡,偏著頭看了薛沖一眼。
「你想想,章貴是誰的人?鄭昌吉的管家。他活著到了州城,開口把鄭昌吉攀咬出來,鄭昌吉就得死。」
薛沖眉頭皺了起來,腦子開始轉了。
蘇哲的聲音不緊不慢。
「如果你是鄭昌吉,連夜得到訊息,說你的心腹管家被抓了,正在押送途中。你怎麼辦?」
薛沖的臉變了。
「殺人滅口。」
「對。「蘇哲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「鄭縣到華陰之間那段路,夜裡人煙稀少,黑燈瞎火的,最適合動手。他要是不蠢,今晚就會派人截殺。」
薛沖的呼吸重了。
他不是傻子,往深一層想就明白了,蘇哲不是怕章貴被殺,他是故意的。
故意連夜押送,故意讓訊息走漏的時間夠鄭昌吉反應。
引蛇出洞。
「鄭昌吉要是真派人來截,被你們當場抓住,那就不是販賣私鹽的事了,是殺害人證,滅口毀證。」
薛沖咽了口唾沫,「罪上加罪,死路一條。」
「所以去。」蘇哲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多帶幾個人,李震也叫上。萬一真動起手來,你們在暗處接應,程處默他們在明處正面扛。」
薛沖二話不說轉身就跑,嘴裡喊著:「李震!張豹!跟我走!」
幾個人翻身上馬的動作快得嚇人,連甲都沒披,提著刀就追著程處默他們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。
蘇哲站在原地沒動,看著那幾匹馬的影子被黑暗吞掉,嘴角扯了一下。
鄭昌吉。
你要是老實窩著不動,我還得費心思找你的把柄。
你要是忍不住出手,那就別怪我送你上路。
……
夜深了。
縣衙後院歸於安靜,段簡璧回了裡屋,春花和秋月也各自歇下了。
蘇哲洗了把臉,正坐在桌前翻明天的工程進度單子。
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蘇哲的手頓了一下,抬頭看去。
阿史那卓兒站在門口,月白色的皮襖裹著她高挑的身段,辮子上的紅繩垂在肩頭,夜風從她身後灌進來。
蘇哲的反應很快把手裡的筆一扔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整個人往椅子裡縮了半截,臉上浮起一副受驚的表情。
「你要幹嘛?想壞我清白啊?」
那語氣姿態,活像個被採花大盜堵在閨房裡的良家少女。
阿史那卓兒的太陽穴跳了兩跳。
這個臭不要臉的東西!
阿史那卓兒深吸了兩口氣,跨進門檻,抬手把門帶上了。
蘇哲的眉毛挑了起來,「嘿,你還真關門了?我未婚妻就住隔壁,你這是想讓我被打死?」
「你閉嘴。」
阿史那卓兒走到桌前坐下,背挺得筆直,正對著蘇哲。
「蘇哲,我有一筆買賣跟你談。」
「不談。「蘇哲秒答。
「你還沒聽我說什麼。」
「不用聽,你半夜來找我,不是要嫁給我就是要拉我造反,哪個我都不感興趣,出去。」
阿史那卓兒的牙咬緊了,胸口那口氣憋得生疼,盯著蘇哲看了三息,忽然開口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幫我光復突厥。」
蘇哲叼著筆桿的嘴停了。
阿史那卓兒接著說,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。
「你若助我成事,突厥的丞相之位是你的。要什麼給什麼,財富,美人,草原上最肥美的牧場,都是你的。包括我,也可以是你的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,脖頸根部浮起一層薄紅,但她沒有移開視線。
蘇哲把筆桿從嘴裡抽出來,在手指間轉了兩圈。
「呦呵。」
他歪著頭打量了阿史那卓兒兩息,嘴角往上彎了彎。
「你野心挺大啊。」
阿史那卓兒的下巴抬了起來,那股子骨子裡的驕傲壓不住。
「我是頡利可汗的女兒,突厥百萬子民的公主。我的野心配得上我的身份。」
「你在大唐是什麼?一個縣令。」
她的聲音裡帶了三分不甘和三分篤定。
「華陰縣令,七品芝麻官,幹得再好也就一輩子替別人打工。可你的才能不該困在這裡。」
蘇哲沒接話,靠在椅背上,兩條腿翹在桌沿,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。
阿史那卓兒以為他在猶豫,趕緊往下說。
「你今晚的手段我看得清楚楚,引蛇出洞,一石二鳥,連給對方喘息的餘地都不留。這份心計這份狠勁,放在大唐只能給李家人當刀使。可你若到了草原……」
「打住。」
蘇哲把翹著的腿放下來,身體往前傾了一截,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,歪著腦袋看她。
「阿史那卓兒,你找錯人了。」
阿史那卓兒的嘴唇動了動。
蘇哲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,我對當官沒興趣,我來華陰當縣令,不是為了什麼前程仕途,是因為鄭家想殺我和我未婚妻,我非把他們全家弄死不可,殺完人我就辭官回家躺著。」
「第二,我有段簡璧就夠了。你這個條件對我沒用。」
「第三,財富,這個嘛……說實話有點心動。」
阿史那卓兒的眼睛一亮。
「但是。」
蘇哲雙手往後腦勺一抄,靠進椅背里,嗓子裡溜出一聲懶洋洋的笑。
「我這人什麼都賣,就是不賣國。」
阿史那卓兒的呼吸卡了一下。
蘇哲的眼神從散漫里收攏了三分,直落在她臉上。
「你讓我幫你光復突厥,那就是讓我反大唐。我吃大唐的飯,住大唐的地,娶大唐的姑娘,我為什麼要幫你幹這種事?」
「你死了這條心吧。」
阿史那卓兒的臉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失策了。
以為蘇哲是那種只認錢不認人的主,只要價碼開得夠高,什麼事都能談。
沒想到這個貪財的傢伙竟然有底線。
而且這底線還硬得離譜,賣國這條線他碰都不碰。
阿史那卓兒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,指甲掐進肉里,腦子飛轉著想下一步該怎麼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