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遲寶林二話不說翻身下馬,長刀出鞘擋在囚車前面,一刀劈飛了最近的一個黑影。
但人太多了。
十幾個人從兩側同時湧上來,雖然單個的武功不怎麼樣,可他們不衝程處默和尉遲寶林,專盯著囚車和李承干那邊沖。
程處默心裡罵了一聲娘。
他要是不管李承干,大斧掄開了這些人全得趴下。
可李承乾的身份在那擺著,萬一傷了一根汗毛,他程家滿門抄斬都不夠賠的。
「過來!往我這邊靠!」程處默沖李承干吼了一聲。
李承干雖然年紀小,但畢竟跟著少將營操練過,反應不慢,拍馬往程處默身邊靠攏,手裡攥著一把短劍,臉色鐵青。
尉遲寶林一個人擋住了囚車前面三個人,長刀橫掃過去逼退兩步,但後面又衝上來兩個,繞到了車尾。
囚車裡的章貴嚇得尖叫:「救命啊!他們要殺我!」
形勢急轉直下。
程處默大斧護住李承干脫不開身,尉遲寶林以一當五也開始吃力……
「哈哈哈!弟兄們上!」
官道後方傳來一陣馬蹄聲和笑聲,薛沖的嗓門穿透了夜色。
五騎人馬從黑暗中殺出來!
薛沖一馬當先,手裡橫刀帶著風聲劈下去,離尉遲寶林最近的一個黑影慘叫著倒地。
李震和段儼緊隨其後,從兩翼包抄,刀光在月色下閃了幾閃。
局勢瞬間逆轉。
刺客們本來就武功平平,靠的是人多偷襲。
現在被前後夾擊,陣腳立刻散了。
不到二十個呼吸,地上躺了一片。
程處默把大斧往地上一頓,喘了口粗氣,回頭看著薛沖他們,又驚又喜。
「你們怎麼來的?誰讓你們跟上的?」
薛沖把刀收了,拍了拍身上的灰,咧嘴笑得意。
「蘇哲算到了。」
程處默愣了。
薛沖走過來,一拍程處默肩膀。
「你出發之前,蘇哲單獨叫住我,讓我帶人暗中跟著你們。他說鄭昌吉今晚一定會派人來殺章貴滅口。」
程處默的嘴張了半天合不上。
李承干騎在馬上,攥著韁繩的手鬆開了,長出了一口氣。
他回頭看了看那些被綁住的刺客,又想起出發前蘇哲只是對他點了下頭沒說別的話。
那時候還覺得蘇哲不夠重視他的安全。
現在才知道,暗中的保護早就安排妥當了。
李承乾的喉嚨緊了一下。
這個大哥,當真值得他認。
程處默眯起眼,大步走向被綁成一排的刺客。
最後面縮著一個人,頭上套著兜帽,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,正偷偷往後挪。
程處默一把扯掉他的兜帽,正是鄭昌吉。
「喲呵,自己來的?」
鄭昌吉的臉扭曲了,「蘇哲你設計害我,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」
之前還笑蘇哲連夜押送是蠢貨之舉,現在才明白,蠢的是他自己。
從頭到尾,他都在蘇哲的算計里。
薛沖走過來,蹲下身,跟鄭昌吉平視,「鄭縣丞是吧?你放心,做鬼都做不成,我們會好照顧你的。」
段儼在旁邊嘿笑了兩聲:「還親自帶隊來呢,連累手下人不說,自己也搭進去了。」
李震沒說話,只是把鄭昌吉的佩刀從地上撿起來看了兩眼,扔到了一邊。
囚車裡的章貴趴在木欄上,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,盯著外面被綁住的鄭昌吉,胸口的恐懼變成了滔天的怒火。
「鄭昌吉!你個王八蛋!」
「我替你辦事,你要殺我滅口?我跟你賣了二十年的命,你就是這麼對我的?」
「狗東西!老子到了州城,把你乾的所有缺德事一件不漏全抖摟出來!」
鄭昌吉的臉徹底灰了。
……
寅時三刻。
華州刺史府大門洞開,火把照得門前亮如白晝。
段紜披著外袍從後院趕出來的時候,看到門口那一排被綁著的人,臉色變了又變。
「出了什麼事?」
程處默抱拳行禮,嗓門收了三分但還是震得廊柱嗡嗡響。
「段刺史,鄭縣丞鄭昌吉帶人在官道上截殺人證章貴,被我們當場拿下,人和證據都在這了。」
段紜的臉黑了。
殺人滅口。
當朝縣丞,帶著十幾個人,半夜在官道上截殺朝廷重犯人證。
這不是販賣私鹽的問題了,這是殺官滅證,形同謀反。
段紜深吸了一口氣,轉身大步往堂內走。
「來人!召集州府所有屬官,立刻升堂連夜審訊!一個時辰內我要完整供詞!」
……
州府正堂燈火通明。
章貴跪在堂下,這回不用人逼,嘴一張開就收不住了。
他被鄭昌吉寒透了心。
二十年的主僕情分,對方眨眼就要他的命。
「大人!小人全招!鄭昌吉在鄭縣乾的惡事,三天三夜說不完!」
章貴的聲音都在抖,額頭磕在地磚上砰響。
「鄭縣城裡的青樓紅花閣,是鄭昌吉開的,他看上了哪家的女兒,就派人去威脅人家爹娘。」
「不肯賣的,他就找由頭抓人下獄,逼得人家走投無路只能把女兒送進去!」
段紜的臉寒了三分。
章貴磕完頭抬起臉來,眼眶通紅,接著往下倒。
「還有稅!為了政績好看,他年加苛捐雜稅,交不起的就抄家。鄭縣這三年,被他逼死的百姓少說有幾十人!」
「有的吊死在自家樑上,有的投了河,有的一家老小全喝了藥……」
堂上幾位州官的臉全白了。
章貴的聲音越來越高,越說越快,像是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東西全吐了出來。
「他還跟鄭縣的地主合夥做生意!朝廷管控的山林,他批條子讓人砍伐賣錢,木材拉出去價格翻三倍賣給鄭縣百姓!」
「百姓買不起就賒帳,賒完帳還不起就拿田抵,三年下來鄭縣三成的良田都落到了那幾家地主手裡!」
段紜的手攥在扶手上,指節咔響。
鄭昌吉被押在角落裡,臉灰得跟死人沒兩樣,嘴唇翕動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李承乾的手在發抖。
他在華陰縣親眼看過百姓臉上的笑,看過蘇哲怎麼把一個窮縣翻了天,看過那些拿到六百文工錢時眼眶發紅的漢子。
然後再聽章貴嘴裡吐出來的東西。
逼良為娼,苛捐雜稅,抄家滅門,百姓吊死在樑上,投了河,一家老小喝了藥。
同樣是大唐的縣,同樣是大唐的官。
蘇哲在華陰修路建橋開鹽場,給百姓活路。
鄭昌吉在鄭縣開青樓搶田地,把百姓往死里逼。
李承乾的牙根咬得咯咯響,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又跳,從側座上站起來,大步走到堂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