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嘿嘿笑了兩聲,心裡那股暖意從胸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。
兩人正說著,鹽場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驚呼聲。
「快來人!王老伯倒了!」
「老伯!老伯你怎麼了!」
蘇哲扭頭看去,十幾步外的空地上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直挺地躺在地上,臉色灰白。
周圍的百姓慌得團團轉,有人掐人中,有人扇風,手忙腳亂。
孫思邈的臉一沉,藥箱往背上一緊,大步就往那邊趕。
蘇哲緊跟其後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人群邊上,扯開嗓子喊了一聲。
「都讓!別圍著!讓我師公過去!」
百姓們回過頭來,看到蘇哲身後跟著的鶴髮老者,有人認出來了,剛才跟五虎一起來的那位。
「這位是……」
蘇哲撥開人群:「我師公,孫思邈,醫術通天,都別擋道!」
眾人趕忙往後退了幾步,讓出一片空地。
孫思邈已經蹲在老人身側,三根手指搭在老人腕間,眉頭擰得緊,另一隻手翻開老人的眼皮看了看,又按了按腹部。
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屏著氣看著。
半晌,孫思邈沒有說話,直接開啟背後的藥箱,從裡面取出一個布卷,展開來,整齊齊排列著數十根銀針,粗細長短各不相同。
他抽出三根,指尖捻轉,第一針扎在老人頭頂百會穴,第二針刺入人中,第三針落在合谷。
手法極快,快到蘇哲只看到銀光閃了三閃。
不過七八息的功夫,地上的老人嘴唇顫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,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了。
「老伯!」
「醒了!」
圍觀的百姓炸開了鍋,有人拍手,有人念佛,一個婦人當場紅了眼圈。
孫思邈把銀針拔出來收好,扶著老人坐起來。
「老人家,你這身子虧空得太厲害了。氣血兩虛,脾胃衰弱,再這樣下去,下次倒下來可就不是暈過去這麼簡單了。」
他從藥箱裡取出紙筆,就著膝蓋寫了個藥方遞過去。
「這個方子,補氣養血,吃上一個月能緩過來。」
老人接過藥方,渾濁的眼睛掃了兩行,嘴角往下垮了。
「這……」
「老漢謝過神醫。只是……這藥,怕是抓不起。」
孫思邈的手停了。
老人把藥方疊好塞進懷裡,枯瘦的手按在地上撐著身子,嘴裡擠出一絲笑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老漢今年六十九了,活夠本了。兒子兒媳養著三個孫子,日子本來就緊巴巴的,我再抓藥吃藥的,那不是給他們身上加擔子嗎?」
「算了,能活一天是一天吧。」
蘇哲站在旁邊,拳頭攥緊了又鬆開。
他知道苦,從穿越過來第一天就知道,但每次親耳聽到這種話,胸口還是堵得難受。
一個人病了,不是不想治,是治不起,怕活著拖累家人。
這就是大唐底層百姓的命。
孫思邈的臉上掠過一陣心疼,嘆了口氣,伸手把藥方又抽了回來。
「那就不抓藥。」
「你這身子不是什麼大毛病,根子上就是虧,年輕時幹活太狠,吃的又差,把底子掏空了。」
「不吃藥也行,多吃些油水足的肉食,雞蛋、豬肉、骨頭湯,每天吃,慢慢補回來就好。」
說完他站起身來,掃了一圈周圍的百姓,聲音拔高了兩分。
「老夫在華陰待幾天,有頭疼腦熱的,身上哪裡不舒坦的,都可以來找我,不收診金。」
人群安靜了一息,隨即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。
「不收錢?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那我爹的腰疼能看不?」
蘇哲對著孫思邈的背影拱手一拜。
「師公大義。」
他直起身來,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人群正前方。
「剛才王老伯說自己是負擔,這話以後誰都不許再說了!」
「現在有活干,能賺錢。鹽場每天八百貫的進帳,這是你們的功勞。碼頭在修,以後還要組商隊把鹽運去長安,差人手得很。」
「今天下工之後,所有人去縣衙,按戶頭來,每戶預支五百文。」
人群里炸了。
「五百文?」
「真發錢?」
蘇哲伸手往下壓了壓。
「拿了錢做什麼?買肉,雞蛋,給家裡的老人孩子燉湯喝!」
「你們一個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扛一袋鹽歇三回,效率低得我看著都急!」
「身體是幹活的本錢。吃飽了飯,長了力氣,才能幹得動,才能賺到錢,把自己餓出個好歹來,那才是真給家裡添負擔!」
百姓們面相覷,不少人眼眶紅了。
蘇哲聲音中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魔力。
「碼頭修好之後,我要招一批搬運工,按日結工錢。還要組建三支商隊,跑長安的線路,趕車的、押貨的、算帳的,全要人。」
「幹得好的,月入一貫不是夢。但前提是你們得有力氣、扛得住,病殃的我不要。」
「所以,今晚的肉必須買,必須吃。誰省著不吃被我知道了,罰扣三天工錢。」
聽到這話,鹽場裡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,眼珠子裡竟然迸出一股子執拗的光來。
以後有活干,有錢賺,活得久一些就能多賺一些。
不是負擔了,是進項。
為首的那個七十三歲的老漢拽了拽身上打滿補丁的褂子,脊背不自覺地挺了兩分,聲音發顫但底氣十足。
「縣太爺萬歲!」
這一嗓子像是點了火。
「縣太爺萬歲!」
「萬歲……」
幾百號人齊刷刷地喊了起來,聲浪一層疊一層,震得蘇哲的耳朵嗡嗡響。
蘇哲愣在原地,後腦勺麻了一瞬。
萬歲?
他下意識想說你們這幫人不要命了,隨即反應過來。
大唐沒這規矩。
萬歲這個詞成為皇帝專屬,那是宋朝以後的事。
大唐的臣子上朝不用跪,坐著議事,人與人之間的尊卑沒有後世那麼變態。
萬歲就是個祝頌詞,跟喊好沒什麼區別。
虛驚一場。
蘇哲鬆了口氣,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,示意大家安靜。
人群的聲浪漸漸收了。
蘇哲掃了一圈。
「從明天開始,身體不好的都去找我師公看。該抓藥,家裡沒錢就到縣衙找馬周預支,記在帳上就行。」
他頓了一下,加重了語氣。
「把身體養好,才能賺到更多錢。這筆帳我替你們算過了,一副藥幾十文,你多撐一年賺回來的錢夠買幾百副藥。所以別跟我犟,不捨得花錢治病的才是真傻。」
百姓們應得山響。
「聽縣令大人的!」
「明天就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