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思邈站在旁邊,兩手負在身後,花白的鬍子在晚風裡飄著,連點頭。
這個徒孫確實不一樣。
他行醫六十年,見過不少當官的。
有的嘴上說為民請命,轉頭就把百姓賣了。
有的真心想做事,卻被上面的人摁死在官場泥潭裡。
蘇哲不一樣,心裡有百姓,手裡有本事,背後還有靠山。
更難得的是,他不是那種悲天憫人的爛好人,他把利益算得明白白。
讓百姓養好身體不是施捨,是投資。
百姓身體好了幹活效率高,鹽場出鹽多,他賺得也多。
各取所需,所有人都受益。
這才是做實事的人。
蘇哲安排完事情,把鹽場交給程處默和薛沖看著,招呼馬周和吳謙跟他回縣衙。
「程處默,收工之後帶人回來領錢,按我說的,以村和街道為單位排隊。」
程處默一拍胸口,嗓門震得三丈內耳朵疼。
「放心吧,誰敢插隊我一拳頭捶過去!」
蘇哲翻身上了赤兔,帶著馬周和吳謙打馬往縣城方向走。
段簡璧騎著馬跟在旁邊,右手裹著紗布搭在馬鞍上,左手牽著韁繩,側著頭看蘇哲。
「你真打算把府庫里的錢全發下去?」
蘇哲點頭:「發。」
「那修路修橋的錢呢?」
「鹽場每天八百貫進帳,發出去的錢三五天就回來了。錢不是攢出來的,是轉起來的。」
「百姓手裡有錢,去集市上買東西,商販賺了錢交稅給縣衙,縣拿稅錢修路招工——這叫流通。」
段簡璧想了想,點了點頭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?以前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。」
蘇哲橫了她一眼。
「那是我的錢,府庫的錢是公家的,花在百姓身上叫公款善用,懂不懂?」
段簡璧噗嗤笑了出來。
阿史那卓兒騎著馬跟在後面,臉色不太好看,嘴唇抿得緊的,一句話不說。
……
回到縣衙。
蘇哲翻下馬,大步往後院公房走,馬周和吳謙緊跟其後。
「馬周,把帳冊拿出來,算一下現在府庫有多少。」
馬周從架子上抽出帳冊,翻了兩頁,食指在上面劃了一道。
「回大人,府庫現有四千零六十三貫。」
蘇哲坐到桌案後面,兩指夾著筆桿子轉了兩圈。
「華陰縣在冊百姓多少戶?」
吳謙從旁邊湊上來,搓著手答道:「回大人,連城內帶各村各鎮,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戶。」
蘇哲在紙上飛快地算了一筆。
「一千二百三十七戶,每戶五百文,總計六百一十八貫五百文。府庫里四千貫出頭,綽綽有餘。」
他把筆一擱,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以各村各街道為單位統計好戶數,造個花名冊出來,等會程處默他們帶人回來,按冊發放。」
馬周應了一聲,立刻鋪紙研墨開始做表。
吳謙在旁邊報數,兩人配合了這些天已經有了默契。
蘇哲站起身走到庫房門口,推開門看了一眼。
整齊碼在架子上的銅錢串了一排又一排,旁邊還有幾箱散錢沒來得及穿串。
河間五虎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了縣衙,老實實蹲在庫房裡跟衙役們一起數錢。
五個壯漢擠在一堆銅板中間,大手笨拙地一枚一枚撥弄著,那場面怎麼看怎麼滑稽。
蘇哲的太陽穴跳了兩跳。
「停。」
所有人抬頭看他,蘇哲走進庫房,從角落拎起一桿秤,往五虎領頭的老大面前一擱。
「誰告訴你們一枚一枚數的?」
大虎懵了:「不數怎麼知道多少?」
蘇哲從串好的錢里抽出一貫,擱在秤盤上稱了一下,記住重量,又抽了一貫,稱了,重量幾乎一樣。
「每一枚開元通寶的重量都是官鑄標準,差別極小。一貫錢的重量是固定的,直接用秤稱,稱出多少重就是多少貫,比你一枚一枚數快十倍。」
衙役們面相覷,一個年輕差役趕緊拿了一串錢試著上秤。
果然。
稱出來的重量換算成枚數,跟手數的結果一文不差。
「好使!這法子好使!」
衙役們興奮起來,立刻分頭行動,把庫房裡的銅錢按重量分好堆。原本要數上大半天的活,這下子一刻鐘就能搞定。
孫思邈靠在庫房門框上看著這一幕,花白的鬍子抖了兩抖,樂出了聲。
「有意思,這腦子轉得確實快。別人數錢數到手抽筋,他一桿秤就解決了。」
段簡璧站在蘇哲身後,側著頭看他指揮衙役稱錢分堆的模樣,心裡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冒了出來。
「蘇哲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?「段簡璧的聲音裡帶著三分好奇七分服氣,「不管什麼事到了你手裡,總能找到比別人快幾倍的法子。」
蘇哲扭過頭來,嘴角那抹痞笑往上翹了翹,下巴揚著,得意勁兒都快溢位來了。
「這叫天賦異稟,懂嗎?」
他伸手朝門口的孫思邈一指。
「就跟師公一樣,人家在醫學上天賦異稟,三根銀針下去能把快死的人拽回來。我呢,在賺錢和提高效率這方面,老天爺給開了竅。」
孫思邈聽到這話哈大笑,拿手指點著蘇哲。
「臭小子,你拿老夫當墊腳石夸自己呢?」
蘇哲嘿嘿一笑,不以為恥。
段簡璧歪著腦袋,左手叉在腰上,仰著臉看他。
「那我呢?我有什麼天賦異稟?」
蘇哲上下打量了她兩眼,語氣篤定。
「你?美貌方面天賦異稟。」
段簡璧的臉先是紅了一瞬,然後迅速垮下來,嘴撅得能掛油壺。
「我才不是花瓶!琴棋書畫我樣精通,內務帳冊我打理得井有條,你重新說!」
蘇哲攤了攤手:「行,你文武雙全才貌兼備上得廳堂下得廚房,這回滿意了?」
段簡璧哼了一聲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,扭過頭去不看他了。
阿史那卓兒站在院子角落裡,靠著牆,兩手抱在胸前。
她看著蘇哲和段簡璧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打鬧,看著段簡璧臉上那種被人放在心尖上的笑,胸口悶悶的,像堵了塊石頭。
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。
她從小到大在草原上,被所有人捧著,從沒缺過什麼。
可現在看著眼前這一幕,她忽然覺得自己缺了很多。
阿史那卓兒把視線移開,盯著地面上的青磚,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