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一抬手打斷了他。
「這個房玄齡他們已經跟陛下說過了,你要沒別的,錢我可不給。」
蘇哲的嘴角往上勾了勾。
「修士族志。」
「士族志?」李世民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探究。
蘇哲往椅背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。
「山東士族憑什麼排名排那麼高?憑祖上出過幾個名相?憑家裡藏書多?百姓不識字,不懂這些彎彎繞繞,他們推崇山東士族,是因為民間輿論一直在吹。」
「誰在吹?山東士族自己人在吹。他們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,寫文章,修縣誌,編話本,口口相傳。傳了幾百年,百姓就信了,覺得人家高不可攀。」
李世民的眉頭擰起來了,這些他知道,可問題是怎麼破。
蘇哲沒停。
「現在朝廷修一部士族志,官方認證。按什麼排名?按對大唐的貢獻。」
「打天下的時候,誰出了力?誰流了血?誰跟著皇帝從龍起兵?」
「關中士族、河東士族、弘農楊氏、河南劉氏張氏,這些跟著大唐打天下的,貢獻實打實擺在那裡。」
「山東士族呢?」蘇哲的語氣變了,帶上了三分不屑。
「多頭下注,李唐那邊送個女兒聯姻,王世充那邊也送一個,竇建德那邊再送一個。誰贏了跪誰,骨頭軟得不行。」
「這種牆頭草,按貢獻排名,得排到十多名開外去。」
李世民的呼吸重了。
蘇哲接著說:「士族志一修出來,白紙黑字,官方蓋章。天下人都能看到山東士族對大唐的貢獻,連關中士族的零頭都不如。」
「配合科舉打壓,兩面夾擊。民間輿論一旦被扭轉過來,山東士族苦心經營幾百年的天下第一門閥的形象就碎了。」
「形象碎了,投靠他們的寒門學子就會減少。人才流失,根基動搖,影響力起碼減半。」
廳內安靜了三息。
段綸第一個拍了桌子,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。
「好!好一個士族志!」
他站起來,兩步走到蘇哲面前,滿臉通紅,激動得鬍子都在抖。
「山東士族的水份太大了,全靠民間輿論吹出來的,什麼清貴門第,什麼天下文宗,剝開來看,就是一幫見風使舵的牆頭草!」
「官方認證,把他們的真面目攤開給天下人看!」
101看書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,101𝒌𝒌𝒔.𝒄𝒐𝒎超省心 全手打無錯站
「百姓不傻,以前是沒人告訴他們真相,現在朝廷替他們揭開這層皮,誰還會去跪舔山東士族!」
高密公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眼底全是讚賞。
「這個法子比在朝堂上吵來吵去管用一百倍。朝堂上你彈劾他,他反咬你,打來打去百姓看不見。士族志修出來,印成書往全國一發,誰高誰低一目了然。」
李世民的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,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。
對。
打壓山東士族不能只靠行政手段,得從根子上動。他們的根子是什麼?是民望。民望怎麼來的?是輿論。
輿論怎麼破?
用更大的輿論,官方輿論。
士族志就是朝廷手裡的一把刀,專門砍山東士族幾百年來精心構建的虛假形象。
「還有沒有?」李世民看著蘇哲,語氣急切。
蘇哲翹著的二郎腿晃了晃,嘴角那抹笑變得意味深長。
「有,但得加錢。」
李世民的臉黑了。
「你……」
蘇哲攤手:「一碼歸一碼,三萬貫買兩條夠本了,再多的,另算。」
李世民的太陽穴跳了兩跳,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火往下壓。
算了。
科舉加士族志,夠用了,這兩招組合起來,足夠讓山東士族疼上好幾年。
他強行把話題拐開。
「行,不說這個了,還有件事。」
李世民的語氣緩下來,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干。
「乾兒要去鄭縣當縣令。」
蘇哲正在喝茶,動作一僵。
「他想親自試驗考成法,做出成效來推向全國,有什麼事你照應著點。」
蘇哲的茶碗擱下了,臉上的笑收了乾淨,扭頭看向李世民,胸口那股火騰地就竄上來了。
「你還是人嗎?」
滿廳寂靜。
「他才十歲!」
「十歲的孩子,你讓他去當縣令?為了往上爬,你連自己嫡子都這樣壓榨?」
段綸的臉瞬間白了,手裡的茶碗咣當磕在桌沿上。
高密公主的嘴張了張,一個字沒出來。
段簡璧的脊背繃直了,屏住了呼吸。
長孫皇后的針線停了,抬起頭來,眼眶忽然熱了一下。
她看著蘇哲那張因為憤怒而繃緊的臉,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
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把乾兒當弟弟護著的。
李承干坐在椅子上,兩隻手攥著衣角,鼻子一酸。
從小到大,身邊的人要麼把他當儲君敬著,要麼把他當工具用著。還是頭一回有人因為心疼他而對著父親發火。
這種被人護著的感覺……
李世民的臉黑到了極點,牙根咬緊,兩頰的肌肉繃得發疼。
「是他自己要去的。」
「放屁。」蘇哲毫不客氣。
「他才十歲,懂個屁。你當爹的不攔著就算了,還給他安排人?分明是你推他去的。」
李世民的火也上來了,正要拍桌子,李承干站了起來。
「大哥。」
蘇哲轉頭看他。
李承乾的聲音穩得出奇,跟他的年紀完全不匹配。
「是我自己想去的。在華陰縣的日子,我看到了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。那些當官的,只顧自己的政績數字好看,百姓死活沒人管。」
「我想改變這個,我要親自下去了解,什麼政策能真正改善民生。等我做出成效來,再勸陛下推行考成法,陛下才能聽進去。」
蘇哲怔住了,這是一個十歲孩童說出來的話?
李承干接著說:「我一個十歲孩童都能把鄭縣治好,那其他官員治不好一縣之地,還有什麼藉口可找?」
「到時候我拿著實打實的政績去勸諫陛下,誰也堵不住我的嘴。」
蘇哲沉默了五息,看著這個半大少年的眼睛,裡面有光。
不是被人逼著的那種死氣沉沉,是自己想做事的那種亮。
古人這麼早熟?
不對,也不全是早熟。
這孩子去了華陰那一趟,親眼見過最底層的苦,心裡埋下了種子。
種子一旦紮根,十歲也好,二十歲也罷,攔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