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的火氣消了大半,抬起手來,對著李承干豎了個大拇指。
「行,你有種。」
李承干咧嘴笑了,露出少年人的朝氣。
蘇哲的眉頭還是沒完全鬆開,追問了一句:「你十歲,字都沒認全幾個,誰輔佐你?」
李世民接過話:「這你不用操心。陛下很重視考成法,安排了秘書郎岑文字和申國公高士廉的兒子高真行去協助。」
蘇哲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岑文字。
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瞬間調出了一長串資訊。
貞觀朝的宰相之一,中書令,以實幹著稱,不結黨不營私,一輩子埋頭做事。
貞觀時期宰相多如牛毛,但在蘇哲看來,除了房玄齡和杜如晦這對絕配之外,真正有能力又肯干實事的,只有兩個人,岑文字和馬周。
其他人?
心思全花在爭權奪利上了,政務只做表面功夫。
李世民把岑文字都派去了……說明他對考成法是真的上心。
蘇哲點了點頭,語氣松下來了。
「有岑文字在,我放心,乾兒要是遇到什麼拿不準的事,讓人來華陰找我,我不會袖手旁觀。」
李承乾的眼睛亮了,攥著拳頭用力點頭。
長孫皇后放下針線,站起身來,對著蘇哲鄭重福了一禮。
蘇哲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:「姨娘您這是幹什麼!」
長孫皇后直起身,眼底泛著水光,聲音柔和但帶著重量。
「謝你對乾兒的教導和照顧,他從華陰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,有擔當,有主見,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背書的孩子。這份恩情,我記在心裡。」
蘇哲擺了擺手,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姨娘言重了,都是您教得好。乾兒本性不差,只是以前被關在籠子裡,沒見過外面的世界。」
他頓了一下,嘴角那抹痞笑浮上來,目光掃了李世民一眼。
「某些人是絕對教不出這麼優秀的兒子的。」
李世民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你在陰陽誰呢?
他張嘴想反駁,高密公主已經笑出聲來了。
「哲兒說得對。」
高密公主端著茶碗,眼角彎彎地看著李世民,「有些人只管使喚孩子,什麼時候見他坐下來好好教過?」
李世民的嘴角往下撇了撇,胸口那股鬱氣堵得難受。
這一屋子人,沒一個向著他的。
他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,否則今天出不了這個門。
蘇哲也適可而止,轉頭看向段綸。
「岳父,有件事得麻煩您。」
段綸放下茶碗:「說。」
「我師公孫思邈,他想進太醫院借閱歷朝歷代的醫書典籍。他要編一部醫書傳世,把畢生行醫的經驗方子全記下來,讓天下大夫都能照著治病救人。」
段綸還沒開口,李世民搶先了。
「准了。」
蘇哲扭頭看他,眉毛擰起來了。
「我跟你說了嗎?我在跟我岳父說話。你准什麼,好像你同意有用似的。」
段綸差點沒忍住,嘴唇抖了兩抖,使勁咬住。
他准了還真有用,莫說太醫院,這天下都是他的。
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深吸氣,再深吸氣。
「皇后患有喘疾。」
「陛下一直在尋訪高明的醫者,看能不能治好,回頭我把孫思邈舉薦上去,陛下肯定會召見,到時候進太醫院借閱醫書自然水到渠成。」
蘇哲的動作停了。
皇后有喘疾?
他腦子裡閃過一串資訊。
長孫皇后,貞觀十年病逝,享年三十六歲。
死因喘疾。
蘇哲緩緩搖了搖頭。
李世民的眉頭擰起來了:「你搖頭什麼意思?」
「治不好的。」
三個字落地,滿廳的溫度降了三分。
李世民的瞳孔收縮,聲音壓低了:「你說什麼?」
蘇哲沒有迴避他的目光,語氣平靜但篤定。
「喘疾大多為先天遺傳,可以理解為娘胎裡帶出來的毛病,身體天生就有缺陷。」
「我師公醫術再高,也只能調理身體,減少發作次數,延緩惡化,根治?做不到。」
「如果皇帝不節制,皇后大機率英年早逝。」
李世民騰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半尺,「你在胡說什麼,誰給你的膽子詛咒皇后!」
「皇后患病跟皇帝節不節制有什麼關係?」
蘇哲看著他這副急赤白臉的樣子,心裡翻了個白眼。
皇帝和皇后又不在這裡,你表什麼忠心啊。
「女子生育極其消耗元氣。」
「皇后前年生了一個皇子,去年生了一個公主,接連不停地生。身體再健壯的女子也遭不住這種頻率,更何況她本身就有喘疾在身。」
「每一次懷孕生產,都在透支她的壽命。」
李世民的身體僵住了。
太醫說過這話。
一模一樣的話,太醫院的院正去年就說過,皇后體弱,不宜頻繁生育,需要靜養。
他沒放在心上覺得以皇后的性子,不會因為這點事就出問題。
自己的女人沒那麼脆弱。
可現在,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,用平靜的語氣告訴他,大機率英年早逝。
李世民緩緩轉頭,看向長孫皇后。
長孫皇后坐在那裡,針線擱在膝上,臉上的笑容還掛著,但比方才淡了許多。
她的目光平靜,沒有害怕,也沒有怨怪。
李世民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,喘不上來氣。
自己只顧著表達愛意,卻從沒認真想過,她的身體能不能承受得住。
「而且,喘疾會遺傳。」蘇哲的表情很認真,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
「在無法醫治的情況下,還一味地生孩子,生出來的孩子也可能帶有喘疾。這不僅是對皇后的透支,也是對孩子的不負責。」
滿廳死寂。
李承干低著頭,兩隻手攥著衣角,指節發白。
他從小體弱,時不時咳嗽,太醫總說是體質差要慢慢調養。
現在聽到遺傳兩個字,忽然全想通了。
長孫皇后伸出手,輕輕按在李承乾的手背上,溫柔地捏了捏。
李世民站在那裡,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段綸和高密公主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,這小子的醫學知識,也是那個隱世老夫子教的?
蘇哲靠回椅背上,語氣緩和了幾分。
「讓我師公給皇后看看吧,雖然治不了根,但調理得當的話,延壽十年二十年不是問題,前提是別再生了。」
李世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緩緩坐回椅子裡。
他沒說話,但那雙眼睛看向長孫皇后的時候,裡面滿是後怕和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