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站在原地沒動,看著鄭元秋一臉興奮得意,忽然什麼都明白了。
五個倭國人怎麼會出現在華陰?
怎麼偏在縣衙門口鬧事?
這麼巧鄭元秋就在旁邊?
一切都是這個老東西安排好的。
他就等著自己動手。
這是給自己設的局。
程處默兩手抱在胸前,看了鄭元秋一眼沒動。
尉遲寶林靠在牆根下,同樣是紋絲未動。
反倒是百姓們動了。
十幾個漢子從人群里走出來,自發地站到了蘇哲身前,把他擋在身後。
「誰敢動蘇大人?」
「蘇大人救了咱們的人,誰敢抓他,先從我們身上踩過去!」
「那幾個狗東西拿刀對著咱們華陰縣的女人,蘇大人打他們天經地義!」
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上來,把蘇哲圍得鐵桶一般,幾百雙眼睛瞪著鄭元秋。
鄭元秋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百姓護著又怎樣?
律法擺在那裡,殺外邦使團成員就是死罪,誰也保不住。
只要把這件事捅到長安去,蘇哲就完了。
「蘇哲,你犯了死罪還……」
「程處默,尉遲寶林。」蘇哲這時候說話了,「拿下鄭元秋。」
程處默嘴角咧了一下,兩步竄到鄭元秋身後,按住肩膀,往下一壓。
尉遲寶林從另一側上來,兩手扣住鄭元秋的胳膊,往後一別。
「放肆!蘇哲你目無王法!你犯了死罪還敢抓朝廷命官?你瘋了!」
鄭元秋拼命掙扎,脖子上青筋暴跳,嗓子都喊劈了。
蘇哲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。
「這五個狗東西是你帶來華陰的吧?」
鄭元秋的眼珠子轉了一圈,咬死了。
「胡說八道!我是來巡查公務的,跟這幾個倭國人有什麼關係!」
「承不承認都不重要。」
蘇哲目光從鄭元秋身上移開,掃了一圈周圍的百姓。
「你身為大唐的監察御史,親眼看著五個番邦蠻夷在大唐的土地上拔刀,對大唐的女子動手動腳。」
「你看見了,什麼都沒做。」
「大唐的官員,眼睜看著外邦蠻夷欺辱大唐子民,不聞不問,不管不顧。」
「大唐的威嚴呢?」
「區區倭奴,彈丸小國,也敢在大唐的地界上拔刀?也敢對大唐的百姓耀武揚威?」
他轉回身來,盯著鄭元秋的眼睛。
「我打死他們,是維護大唐的威嚴,是震懾蠻夷,讓天下人知道犯我大唐者,雖遠必誅。」
百姓的叫好聲排山倒海地涌過來。
「對!打得好!」
「什麼狗屁使者,在咱們大唐動刀就該死!」
蘇哲的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,冷冽得能凍住人。
「而你鄭元秋,身為朝廷命官,放任蠻夷在你面前欺凌百姓,大唐的臉面被你丟盡了。」
「我無過有功。」
「你,死定了。」
鄭元秋根本不為所動,「蘇哲,你嘴再硬也沒用。」
「五具屍體擺在這,全城百姓親眼所見,你殺了倭國使團護衛,這是鐵證!」
「我有沒有罪,不是你說了算。」蘇哲嘴角上揚,冷笑道,「但你有罪,是板上釘釘的事。」
鄭元秋戲謔出聲:「我?我有什麼罪?我堂堂監察御史,奉旨巡查地方政務,倒犯了哪門子的法?」
「巧言令色,胡說八道。」蘇哲呵斥道,「犯死罪的是你。」
鄭元秋嗤笑一聲,壓根就不信。
蘇哲看著鄭元秋沉聲道,「其實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麻煩,你不來,我怎麼整死你全家呢?」
鄭元秋的瞳孔縮了。
蘇哲沒給他消化的時間,接著往下說。
「但我沒想到你是如此的蠢。」
「當今陛下何等的心高氣傲?」
「渭水之盟,突厥二十萬鐵騎跑到長安城外耀武揚威,逼著陛下籤城下之盟。陛下當時簽了,但他把那件事當成了這輩子最大的恥辱。」
「去年,陛下發兵滅了東突厥,頡利可汗被我親手生擒獻於闕下。渭水的仇,陛下用一整個突厥汗國來還。」
他手指往下一划,對著地上那五具倭國人的屍體。
「現在,倭奴在大唐的地界上拔刀,對大唐的女人動手動腳。」
「你覺得陛下能容忍?」
鄭元秋的臉色變了。
蘇哲彎下腰,湊近了鄭元秋,聲音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。
「陛下剛滅了突厥,龍威正盛,四海來朝。這個節骨眼上,有人把倭奴帶到大唐的縣城裡撒野,你猜陛下第一反應是什麼?」
「是覺得我殺得好?還是覺得你這個帶路的該千刀萬剮?」
鄭元秋冷汗直流,腦子裡在飛速運轉。
完了。
他忽然意識到今天子那是一個被突厥逼到城下都不忘記仇的人,
這樣一個帝王,絕不會容忍任何蠻夷在大唐的土地上耀武揚威。
自己設這個局的前提是陛下會為了邦交大局犧牲蘇哲。
但他錯了。
錯得離譜。
陛下根本不是那種會在蠻夷面前低頭的人。
倭奴在大唐動刀,陛下的反應絕不會是問罪殺人的蘇哲,而是暴怒,為什麼有人敢在朕的天下撒野?
自己不是在給蘇哲設死局,是把自己的腦袋送到了陛下的刀下。
鄭元秋的雙腿一軟。
程處默鬆開了按著他肩膀的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
鄭元秋跪在青石板上,渾身的力氣像被人從腳底抽走了,腰板再也撐不直,整個人往前佝僂著。
段簡璧站在蘇哲身側,把這一切看得清楚楚。
她了解陛下,驕傲和霸道。
蘇哲說得一點沒錯。
段簡璧吸了一口氣,轉過身面向圍觀的百姓,嗓音拔高。
「陛下威武!」
百姓先是愣了一瞬,然後像被點著的炮仗。
「陛下威武!」
「陛下威武!!」
聲浪一層疊著一層往外擴,從這條街蔓延到下一條街,從幾十個人的聲音變成幾百個人的吼叫。
蘇哲站在原地,嘴角彎了彎。
就在這時,人群後面起了一陣騷動。
十幾個穿黑色短打的人從街尾快步走過來,腳步齊整,腰間配著窄刃短刀,面容冷峻,走路時目不斜視。
百姓自發地讓開了一條道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國字臉,顴骨高聳,一雙眼窩深陷進去,目光冷得扎人。
他走到蘇哲面前三步處站定,抬手抱拳,動作乾脆利落。
「不良人百戶趙申,見過蘇縣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