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哲挑了挑眉。
不良人。
皇帝直屬的暗衛,只聽天子號令。
趙申高聲說道,「我等奉旨前來處理鄭元秋和這五名倭奴。接下來的事,交給我們。」
鄭元秋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抬起頭,看著趙申,一臉絕望。
「陛下什麼都知道……」
「是陛下……要殺我。」
趙申低頭看了他一眼,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隻爬不動的蟑螂。
「我盯你好幾天了。」
「你跑到四方館討好五個倭奴,點頭哈腰賠笑臉,說什麼華陰縣的女子隨便挑。然後帶著他們坐了三天的馬車跑到這裡來。」
「一路上你給他們端茶倒水,吃飯的時候你站著伺候,人家打嗝你遞帕子。」
鄭元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趙申的聲音往上提了一截,讓圍觀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泱大唐的監察御史,奴顏婢膝,給五個彈丸小國來的蠻夷當狗。然後帶著他們來大唐的縣城,讓他們對大唐的百姓動刀。」
「蘇縣令不出手,我們也會出手殺了這五個狗東西。」
趙申轉過身來面向百姓,「大唐的臉,都被他丟光了!」
百姓沸騰了。
「呸!給倭奴當狗的東西!」
「虧他還是大唐的官!跪著給蠻子擦鞋的貨色!」
「抓走!趕緊抓走!別髒了咱們華陰的地!」
鄭元秋的頭低了下去。
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,被貶過,打過板子,兒子被殺都沒有垮。
但這一刻千夫所指,徹底失去了翻盤的希望。
趙申沖手下一抬下巴。
兩個不良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鄭元秋的胳膊,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。
鄭元秋整個人像一攤爛泥掛在兩人臂彎里,被拖著往街尾走去。
剩下的不良人動作麻利地把五具倭國人的屍體搬上板車,蓋了層粗布,跟著隊伍一起離開。
從頭到尾不超過一盞茶的工夫,街面上恢復了乾淨。
「太好了!終於把這禍害除了!」
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嗓子,緊接著掌聲和歡呼聲響成一片。
蘇哲沒有理會這些歡呼,轉過身,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。
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莊稼漢,正縮在人群後面,看著自己的斷扁擔一臉心疼。
他走過去,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錢數了三十文,遞過去。
「老哥,扁擔我給你打斷了,三十文夠再買一根新的。」
那漢子連擺手,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不用不用,蘇大人您這是幹什麼,您打那幾個狗東西用的,俺高興還來不及呢,哪能收您的錢。」
蘇哲把錢塞進他手裡,笑了一聲。
「你不拿,回頭某些牛鬼蛇神得彈劾我侵占百姓資產了。」
那漢子愣了一瞬,然後趕緊攥緊銅錢,「對,蘇大人說的是,俺收著,俺收著。」
旁邊的百姓聽見這話,笑聲裡帶著酸澀。
「縣令大人真是不容易啊……」
「幹了多少好事,還有人天想著給他使絆子。」
「什麼牛鬼蛇神,今天總算抓走了一個!」
「以後誰再敢欺負蘇大人,咱們拿命去拼!」
蘇哲擺了擺手,嗓門扯開來。
「行了行了,都散了,趕緊回家吃飯去。下午鹽場還開工呢,遲到扣錢。」
百姓們鬨笑著散開了,三兩兩地往各條巷子裡走,嘴裡還在熱火朝天地議論剛才的事。
人群漸漸散盡,街面上恢復了平日的樣子。
段簡璧從袖子裡掏出手帕,走到蘇哲身邊,擦拭袍子上濺的血點。
蘇哲低頭看了她一眼,「別費勁了,回去換一件就行。」
段簡璧沒停手,一邊擦一邊抬頭看他,眼睛裡帶著好奇。
「你怎麼那麼了解陛下?」
蘇哲愣了一下,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剛才說的那些,渭水之盟,滅突厥,陛下的驕傲和性子,你說得跟親眼見過似的。」
蘇哲笑了,往巷子方向走去,段簡璧跟在旁邊,手帕還攥在手裡。
「我雖然沒見過陛下,但陛下的事跡誰人不知?」
「虎牢關一戰擒雙王,三千破十萬,蕩平四方反王,那是何等的氣魄。能做出這種事的人,骨子裡的驕傲比天還高。」
「這種人絕對受不了別人在他頭上撒野,更受不了自己的子民被外人欺負。」
「所以鄭元秋這一步棋從根子上就走錯了。他以為陛下會為了邦交大局委屈求全,那是他根本不了解陛下是什麼人。」
段簡璧低著頭,嘴角彎起來,憋著沒笑出聲。
陛下你見過很多次了,那個你一口個渣爹的人就是當今天子。
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。
她抬起頭看著蘇哲側臉的輪廓,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。
蘇哲的能力也很強,也很驕傲。
跟陛下一樣,都是那種受不了別人在自己頭上撒野的人。
大抵這就是英雄知英雄吧。
阿史那卓兒站在人群後面,一直沒動。
從蘇哲奪過扁擔衝出去的那一刻,到五個倭國人全部倒地,鄭元秋跪在地上被拖走,她全程看在眼裡。
心跳得很快。
蘇哲這人太果斷了,出手的時候沒有半點猶豫,扁擔砸下去的那一下,乾脆到讓人頭皮發麻。
以一敵五,二十息不到,全部放倒。
那些倭國人手裡可是有刀的,蘇哲拿的是根扁擔。
「犯我大唐者,雖遠必誅。」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阿史那卓兒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在草原上,這樣的男人,整個部族的女人會為他爭得頭破血流。
可蘇哲還不止如此。
面對鄭元秋的設局,三言兩語就把死局翻成了活局。
而且心細如髮,還不忘賠了百姓三十文錢買扁擔。
越了解這個人,越覺得可怕。
這時候,程處默一巴掌拍在尉遲寶林肩膀上,興奮得嗓門都變調了。
「走,回長安看熱鬧!」
「鄭元秋被不良人拖走了,這事鬧到長安去肯定炸鍋,我得親眼看看陛下怎麼收拾他!」
尉遲寶點頭,轉身去牽馬。
段簡璧也跟著跑過來,沖蘇哲揚了揚手,「我去看看陛下怎麼處理,回來告訴你。」
蘇哲看著她笑了一聲。
段簡璧跟著自己這段日子,性越來越放得開了。
以前在國公府時拘著,現在動不動就跑來跑去,該凶的時候凶,該撒嬌的時候撒嬌,該罵人的時候嘴皮子比自己還利索。
少女嘛,就該這樣。
嬌俏活潑,想笑就笑想鬧就鬧,一板一眼端著架子有什麼意思。
「去吧,路上注意安全。」蘇哲沖她揮了揮手。
段簡璧嗯了一聲,轉身就跑,裙擺在巷口一閃就不見了。